龙滩的沙,软得像棉。
海浪一下下拍着岸,轻缓又安稳。
晓宇推着轮椅,走得很慢。
守业坐在轮椅上,望着远处的海面。
眼神飘得很远,远到几十年前。
“爸,风舒服吗?”
晓宇轻声问。
“舒服。”
守业缓缓应着,声音里带着回忆的沉。
“比年轻时出海吹的风,软多了。”
晓宇笑了笑,慢慢推着轮椅往前走。
阳光落在海面上,闪着细碎的光。
“爸,您跟我说说吧。”
“说说您和我妈,年轻时候的事。”
守业的身子,微微一顿。
沉默了几秒。
海风卷过,吹动他花白的头发。
“你想听?”
他低声问。
“想。”
晓宇停下轮椅,蹲在父亲身边。
“我从来没好好听过,你们的故事。”
守业望着海面,慢慢开口。
“我跟你妈,认识得早。”
“那时候,都住在海边。”
“她家条件比我家好,人又勤快。”
晓宇静静听着,不打断。
“第一次见她,是在码头。”
“她来给她爹送水。”
“穿一件蓝布衫,扎着两条辫子。”
守业的嘴角,轻轻往上扬了扬。
那是很少见的、带着少年气的笑。
“我那时候,就看呆了。”
“心里想,这姑娘怎么这么好看。”
晓宇忍不住轻声问。
“那您那时候,就喜欢我妈了?”
守业点点头,不避讳。
“嗯。”
“一眼就喜欢了。”
“那时候穷,我没什么能拿得出手。”
“只能每天出海,多打两筐鱼。”
“偷偷给她家送去。”
晓宇听得心里发软。
“我妈知道吗?”
“知道。”
守业的声音温柔了许多。
“她不好意思收,每次都躲。”
“可我还是天天送。”
“后来呢?”
晓宇追问。
“后来,她娘看我实在。”
“她爹看我能吃苦。”
“就松口,把她许给我了。”
守业说着,眼神里亮了几分。
“结婚那天,我高兴得一晚上没睡。”
“我跟自己说,一定要对她好。”
“不能让她受一点委屈。”
说到这里,守业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带了一点点涩。
“可我没做到。”
晓宇轻轻握住父亲的手。
“爸,那时候您也不容易。”
“不容易归不容易。”
守业轻轻摇头,眼里泛着水光。
“我那时候脾气硬,好面子。”
“总觉得男人在外打拼,就是对家好。”
“你妈怀着你的时候。”
“吐得厉害,吃不下饭。”
“我还忙着跟船出海,一走好几天。”
晓宇的眼眶,慢慢红了。
“她从来没跟我抱怨过。”
守业继续说,声音发哑。
“等我回来,她还笑着给我端饭。”
“说自己没事,让我放心。”
“生你的那天,风特别大。”
“码头停了船,我在家守着。”
“你妈疼得浑身冒汗,却一声不吭。”
“我那时候,吓得手都抖。”
“可她还反过来安慰我,说没事。”
守业顿了顿,望着海面。
“你小时候,身体弱。”
“夜里总哭,她就整夜抱着你。”
“坐在床头,轻轻晃,轻轻哼。”
“我那时候,睡得沉。”
“根本不知道,她一夜一夜没合眼。”
“不知道她偷偷抹过多少眼泪。”
晓宇的眼泪,轻轻落了下来。
落在手背上,温温的。
“爸,您别说了。”
“我要说。”
守业轻轻摇头,眼神坚定。
“这些话,我憋了几十年。”
“我想让你知道,你妈有多好。”
“后来日子慢慢好了。”
“可我脾气还是没改。”
“总跟她吵,总让她伤心。”
“总把最坏的脾气,留给最亲的人。”
“等我醒悟过来的时候。”
“已经晚了。”
守业的声音,轻轻发颤。
“她累了,也寒心了。”
“我们就……分开了。”
海风轻轻吹着,海浪依旧平静。
晓宇擦了擦眼泪,轻声说。
“爸,我妈她……其实从来没怨过您。”
守业缓缓转头,看向女儿。
“真的?”
“真的。”
晓宇点头。
“她只是累了,想安静过日子。”
“可她每次提起您,都没有恨。”
守业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就是没好好珍惜她。”
“没好好疼她,没好好陪她。”
“现在看着她照顾念念。”
“我就想起当年她照顾我的样子。”
“心里又酸,又涩,又疼。”
晓宇轻轻拍着父亲的手背。
“爸,现在也不晚。”
“你们还能一起看孙女,一起说话。”
“这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守业望着海面,长长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悔,有念,有释然。
“是啊。”
“现在这样,挺好。”
“能每天来龙滩。”
“能听海浪,能想从前。”
“能知道她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我就知足了。”
晓宇站起身,重新握住轮椅把手。
“爸,我以后天天陪您来。”
“天天听您讲,您和我妈的故事。”
“讲一辈子,我都听不腻。”
守业轻轻点头,眼里泛起一层温柔的水光。
海浪依旧。
海风依旧。
龙滩的回忆,也依旧。
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温柔与亏欠。
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珍惜与抱歉。
都在这海边的风里,慢慢散开,轻轻安放。
晓宇推着轮椅,慢慢往前走。
听着父亲低声讲述着,那些她从未知晓的、属于父亲和母亲的旧时光。
温暖,又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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