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沉得更低。
金红的光裹着海雾,漫过龙滩的礁石。
晚晴收了手,扶着轮椅扶手站定。风停了片刻,海面静得像旧相框里的画。
守业靠在椅背上,呼吸渐渐平稳。
他微微偏头,看向身侧的人。
晚晴垂着眼,正替他理好盖在腿上的薄毯。指尖触到他皮肤时,带着一点微凉的温度,又很快收回。
“好些了?”她先开口,声音轻得像浪拍石。
守业点头。
“嗯。”他答,字少,却稳。
刚才一阵咳,涌上来的闷,像堵在胸口的沙。此刻被晚晴的手轻轻顺下去,竟奇异地散了。
他忽然觉得困。
不是疲惫,是一种沉下来的、安心的困。
“刚那阵,差点憋死。”守业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被夕阳染得柔和,“还好你在。”
晚晴的指尖顿了顿,没说话,只是把薄毯又掖了掖。
毯角压着他的脚踝,轻轻的。
守业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
不是香水。
是皂角香,混着一点海风的咸,和岛上草木的清。
像当年,她来龙滩找他,浑身带着的味道。
“你这药,得按时吃。”晚晴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像叮嘱一个老朋友,“晓宇给我留了药盒,刻了时间。”
守业“嗯”了一声。
“他最近忙不忙?”他问。
“不忙。”晚晴答,“带着孩子,也跑不了太远。周末会回来看看。”
守业沉默了下。
“辛苦你了。”他说。
晚晴侧头看他。
夕阳在她眼里碎成一片金。
“不辛苦。”她摇头,“我乐意。”
三个字,很轻,却像落在他心里的一颗石子。
守业忽然笑了,笑得有些眼眶发热。
这么多年。
从吵得面红耳赤,到各自转身,到后来遥遥相望,再到如今,这样安静地坐在一处。
他忽然觉得,这辈子的折腾,好像都值了。
“刚咳得厉害,是不是累着了?”守业缓了缓,看向她的手,“手红了没?”
晚晴下意识缩回手,看了看掌心。
“没有。”她说,“推了这么多年,早习惯了。”
守业的心却一沉。
这么多年。
她一个人,推着轮椅,走在这条路上。
风,雨,烈日,寒潮。
他想起以前。
年轻时,他总觉得自己要闯出去,要混出个人样,要给她最好的。
结果,越走越偏。
把家走散了,把她走累了,也把自己走成了一个需要被人推的人。
“晚晴。”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她抬头。
“对不起。”守业的声音有些哑,“这些年,委屈你了。”
晚晴愣了一下。
然后,她轻轻摇头。
“守业。”她叫他的名字,语气平静,“都过去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现在身体不好,别总想着过去。”
她的语气,像个医生,又像个老朋友。
不激烈,不控诉,不纠缠。
只是平静地,把当下过好。
守业看着她,心里翻涌的情绪,一点点被压下去。
他忽然觉得安心。
哪怕他此刻病弱,哪怕他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能扛水泥、能跑工地的男人。
只要她在。
他就觉得,自己还活着。
“你照顾我,会不会嫌烦?”守业忍不住问,语气里带着一点试探,像个孩子。
晚晴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像夕阳下的海面,闪着温柔的光。
“嫌。”她答。
守业的心猛地一沉。
“不过。”她话锋一转,“再嫌,也得照顾你。”
她的语气很自然,就像说今天天气不错,明天要晒衣服一样。
没有刻意的深情。
也没有刻意的原谅。
只是——
她在。
守业的眼眶一下子湿了。
他偏过头,不去看她,怕自己忍不住失态。
晚晴没再说话,只是重新握住轮椅的推手。
“我们该回去了。”她说。
“嗯。”守业应着。
轮椅慢慢动起来。
沿着龙滩的路,一步一步,往回走。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几乎重叠。
守业的呼吸渐渐平稳。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能听见晚晴的脚步。
一步,一步,稳稳的。
他忽然想起年轻时,在工地上,他扛着一袋水泥,累得直不起腰。
她拎着水壶,从远处走来。
脚步也是这样,稳稳的。
那时他还嫌她烦,总催着他休息。
现在。
他连自己走路都难。
却还是,需要她的脚步。
“晚晴。”他忽然开口。
“嗯?”
“你当年,为什么要走?”
这个问题,他憋了几十年。
晚晴的脚步顿了一下。
风从海面吹过来,撩起她的发。
“因为你总不回家。”她说,语气很轻,“我等不到你。”
她顿了顿,又说:“也因为,我怕你累坏了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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