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悬在海平面上,金红的余晖漫了满地。
晚晴推着轮椅,走在海边的小路上。
暖光裹着两人,像一层温柔的壳。
守业靠在椅背上,气色比白日里好了许多。
他望着远处归港的渔船,忽然轻轻开了口。
“去过中东吗?”
晚晴脚步微顿,摇了摇头。
“没去过。只在电视里见过。”
守业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叠在一起。
“那地方,和龙滩完全不一样。”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轻缓。
“全是黄沙。风一吹,天昏地暗,连太阳都看不见。”
晚晴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我们在那儿修公路。”守业继续说,“白天晒得能脱层皮,晚上又冷得裹两床被子都不管用。”
“条件那么苦?”晚晴轻声问。
“苦。”守业点头,“但有意思。”
他像是打开了话匣子,那些藏在岁月里的往事,顺着夕阳淌了出来。
“工地上有个老伙计,河南的,爱吃面。顿顿都要就着蒜。”
“有一回,风沙太大,帐篷都吹翻了。他抱着锅跑,锅没抱住,蒜撒了一地。”
晚晴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他心疼坏了吧?”
“可不是。”守业笑出声,“蹲在沙里捡蒜,捡一颗擦一颗,跟捡宝贝似的。”
风拂过海面,带着淡淡的咸。
轮椅碾过细沙,发出细碎的声响。
守业的眼神飘向远方,像是又回到了那片漫天风沙的土地。
“我们住的板房,墙薄得跟纸一样。夜里能听见狼叫。”
“怕吗?”晚晴问。
“一开始怕。”守业坦然道,“后来习惯了,累得倒头就睡,狼叫都听不见。”
他说起工地的事,眼睛里都亮着光。
“有次打混凝土,连续干了三十六个小时。完工那天,所有人躺在地上,动都动不了。”
“那你……有没有受伤?”晚晴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担忧。
守业摆了摆手。
“小伤不算啥。手上磨破过,脚上起过泡,都扛过来了。”
他侧过头,看向晚晴。
“那时候,我总想着,多挣点钱,回来给你和晓宇过好日子。”
晚晴的心轻轻一颤。
她没有接话,只是轻轻推着轮椅。
“你还记得晓宇小时候吗?”守业又问。
“记得。”晚晴点头,“总问我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守业的语气沉了些许。
“我亏欠你们太多。一年到头回不了一次家,电话都打不上几回。”
“都过去了。”晚晴轻声安慰。
“嗯。”守业深吸一口气,又转回了话题,“不说这些,说点好玩的。”
“工地上还有个年轻小伙,胆子大,敢跟当地人聊天。”
“他学了几句阿拉伯语,见人就说,结果说错了,把谢谢说成了再见。”
晚晴轻声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像春风拂过湖面,漾开一圈圈暖意。
守业听得心头一软。
多久没听见她这样笑了。
“还有一回,我们挖地基,挖出个老陶罐。所有人都围过来看,以为是宝贝。”
“后来呢?”晚晴追问。
“后来找专家一看,就是个装水的旧罐子,一文不值。”守业笑着摇头,“大伙白高兴一场。”
夕阳渐渐下沉,天色染成了橘红。
“那边的海,和龙滩的海不一样。”守业望着眼前的海面,“龙滩的海是暖的,温柔的。”
“那边的海,风大浪急,看着就凶。”
“我那时候,一看见海,就想回家。”
晚晴的脚步慢了些。
“想龙滩,想老房子,想……你。”
这一句,说得轻,却重重落在晚晴心上。
她垂了垂眼,掩去眼底的湿意。
“在外面那么多年,最难的是什么?”她问。
“最难的是,心里没根。”守业语气平静,“再苦再累都能扛,可一到过节,就扛不住了。”
“看着别人一家团圆,我就站在风沙里,连家的方向都摸不准。”
晚晴轻轻叹了口气。
“那时候,我总担心你。”
“我知道。”守业点头,“晓宇跟我说过,你夜夜都睡不好。”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
“晚晴,对不起。”
“别说这个。”晚晴打断他,“你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守业笑了笑,继续讲他的故事。
“工地上的饭,很难吃。水煮白菜,硬馒头,偶尔有块肉,跟过年一样。”
“有次过年,我们杀了一只羊,围着火炉唱歌。虽然冷,可心里热乎。”
“我那时候就想,等回去了,一定带你吃遍城里的馆子。”
晚晴轻声道:“现在这样,就很好。”
轮椅缓缓前行,暖光将两人的影子紧紧叠在一起。
守业说着风沙里的苦,也说着工地上的乐。
说烈日下的汗水,说深夜里的思念。
说那些无人知晓的辛苦,说那些藏在心底的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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