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头的百户姓陶,叫陶广义,凤阳人,跟了朱元璋的亲军体系十二年。他远远看见晋王府的门开了,第一反应是握紧了刀柄。
然后他看清了来人。
一个人。没有甲,没有刀,连靴子都是布底的。
陶广义的手在刀柄上僵了一瞬。
他没有收到任何关于“拦截秦王”的命令。上头只说了四个字——围而不动。围是围了,但没人告诉他,如果秦王自己走出来,该怎么办。
朱棡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不快不慢,踩在石板上一下一下的,节奏稳得像打更。
十五步。
十步。
五步。
陶广义的喉结滚了一下。他身后四百人的呼吸声忽然变得很重,铁甲片碰撞的细响此起彼伏——有人在不自觉地往后缩。
朱棡走到他面前,停了。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柄枪的距离。
“让一让。”
朱棡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菜市场跟挡路的板车说话。
陶广义的嘴唇动了两下,声音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他是见过阵仗的人,凤阳亲军不是摆设,真刀真枪干过的。但此刻他面前站着的这个人——
博多屠城的消息他听过。六千门火炮对着应天府城墙的事他也听过。昨晚崇礼大街八千人被堵成瓮中鳖的事,他亲眼看见了收尾。
“末将……没有接到放行的旨意。”陶广义挤出一句话,声音干涩。
“也没有接到拦我的旨意吧。”
陶广义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
不是他怂。是他真的没有接到任何关于秦王的指令。围而不动,围的是晋王府,不是秦王本人。这两件事之间那条细如发丝的缝隙,朱棡一脚就踩了进去。
朱棡没有等他回答,抬脚往前走了。
陶广义侧了半步身子。
这半步不是他主动让的——是他的身体在脑子做出决定之前,自己动的。
朱棡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陶广义闻到了一股很淡的茶香。不像是刚喝过茶,倒像是衣裳上沾的,沾了很久,洗不掉了。
四百人的队列,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
朱棡穿过去了。
没有人拔刀,没有人喊话,甚至没有人伸手。一千二百人的包围圈,被一个空手的人从正面走穿了。
南巷那边的八百人看到东街口的动静,领头的两个百户对视了一眼,谁都没动。
朱棡走出包围圈的时候,背后一千二百双眼睛盯着他的后背。
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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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
朱元璋正在看朱标的罪己书。
明黄色的绢纸,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是太子该有的端方。通篇两千余字,从“臣标不肖”开头,到“请废储位,以谢天下”收尾。措辞恳切,用典精当,每一句都挑不出毛病。
但朱元璋看的不是文字。
他看的是最后那行小字——“伏请陛下念旧属无辜,勿以臣罪株连。”
保东宫旧属。
这五个字才是整篇罪己书的核心。
朱元璋把绢纸放在案上,手指按着边角,没有说话。王景弘跪在三步外,额头贴着地砖,从进殿到现在一个字都没敢吭。
“景弘。”
“奴婢在。”
“你跟了咱多少年了?”
“回陛下,三十一年。”
“三十一年。”朱元璋重复了一遍,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你觉得老大这篇东西,是真心话?”
王景弘的额头在地砖上磕了一下:“奴婢不敢妄议——”
“咱让你议。”
王景弘的身子抖了一下,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奴婢觉得……太子殿下是真心请废的。”
“真心?”
“太子殿下若不是真心,不会把保旧属写在最后。”王景弘的声音发颤,“殿下若只想保自己,这句话不该写。写了,就是把自己的退路堵死了——陛下若不答应保旧属,殿下这个废也白请。”
朱元璋的手指在绢纸上停了一拍。
这个逻辑,他想过。
但他想到的是另一层——朱标把“保旧属”当成条件抛出来,就意味着那些人还认他。一个被废的太子,手底下还有一批认他的人,这比一个在位的太子更危险。
因为在位的太子有规矩管着,废了的太子没有。
“陛下——”殿外传来蒋瓛的声音,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急促,“秦王殿下……来了。”
朱元璋的眼皮抬了一下。
“怎么来的?”
蒋瓛的声音停了一拍,像是在斟酌用词。
“一个人走过来的。穿过了凤阳亲军的合围,没带一兵一卒。手里拿着三只卷筒。”
殿内安静了五息。
朱元璋慢慢站起身,把朱标的罪己书拿起来,折好,压在了案角的镇纸下面。
“让他进来。”
朱棡走进乾清宫的时候,殿内的光线比上次来暗了许多。窗帘只拉开了一半,朱元璋坐在炕上,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
朱棡跪下,把三只牛皮卷筒举过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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