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
朱元璋没有睡。
他坐在炕上,面前摊着三样东西——朱标的罪己书,朱棣的纸条,还有朱棡那三只被退回去的牛皮卷筒留在案面上的压痕。
三个儿子,三份东西,三种心思。
他把朱标的罪己书拿起来,又放下。拿起来,又放下。反复了四五次,绢纸的边角都被他的指腹磨出了毛边。
砚台底下压着的纸条,他没碰。
不用碰。上面那句话他已经记住了。
“父皇春秋正盛,儿臣只愿守北平,别无他求。”
老四的字写得硬,一笔一划跟他带兵一样——直来直去,不拐弯。
朱元璋闭上眼,靠在引枕上,手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殿里没有人。王景弘被他遣走了,蒋瓛守在殿外三十步开外,连呼吸声都传不进来。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软底鞋踩在砖面上几乎没有声响。但他听见了。
这双脚的步子,他听了三十几年,闭着眼都认得出来。
“秀英?”
他没有睁眼。
门被推开了。不是从外面推的,是从里面——马皇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殿门口。
“你怎么来了。”
朱元璋的语气不是问句,是陈述。他知道她会来,只是没想到是现在。
马皇后站在门口,借着殿内唯一一盏油灯的光,看着炕上那个佝偻着背的身影。
“睡不着。”她说。
“咱也睡不着。”
马皇后走进来,没有坐。她站在炕前两步远的地方,手垂在身侧。右手攥着什么东西,攥得紧,指节都泛了白。
朱元璋睁开眼,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拿的什么?”
马皇后没有回答。她把手里的东西放在了炕沿上。
一根木簪。
柳树枝削的,表面粗糙,簪身上还能看到当年用匕首刻的不规则刀痕。三十几年了,木头已经被氧化成了深褐色,像一截干透了的老骨头。
朱元璋看见那根木簪的时候,手指抽搐了一下。
殿里安静了很久。
“重八。”
马皇后开口了。
她没有叫“陛下”,没有叫“皇上”。她叫的是那个名字——濠州军营里烧火做饭的那个人的名字。
朱元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叫咱什么?”
“重八。”
马皇后在炕边坐了下来。不是跪坐,不是正坐,而是侧着身子,随随便便地往炕沿上一靠。就像三十几年前在濠州的破庙里,她靠在他旁边,两个人分一碗稀粥。
“你拿这个来做什么。”朱元璋的声音干涩。
“我不是来跟你说孩子们的事的。”
朱元璋抬起眼皮。
马皇后看着他。油灯的光很暗,她脸上的皱纹在光影里显得深了一倍。但她的眼睛——那双哭红了又晾干了的眼睛——此刻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水。
“重八,我问你一件事。”
“问。”
“你还记得濠州那年的月亮吗?”
朱元璋的身体僵了一瞬。
“哪年的。”
“至正十三年。你从郭子兴那儿挨了一顿鞭子回来,脸上全是血。我用灶台上的布给你擦脸,你一边躲一边说别浪费布。”
朱元璋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月亮特别大。你躺在草席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后来坐起来跟我说了一句话。”
“……咱说什么了。”
“你说——秀英,等咱打下天下了,咱给你盖一座大房子,种满菜。你想种啥种啥,再也不用看人脸色。”
殿里的油灯火苗跳了一下。
朱元璋的手按在那根木簪上,指腹摩挲着粗糙的木纹,来来回回,很慢。
“后来呢?”马皇后的声音轻了下去,“房子盖了,菜也种了。可那个说要给我盖房子的人,去哪儿了?”
朱元璋的手停了。
“咱不是一直在吗。”
“你在。”马皇后的语气没有起伏,“朱元璋在,洪武皇帝在。可朱重八——那个挨了鞭子回来让我别浪费布的人——他不在了。”
这句话落在殿里,没有回响。
因为殿太空了。空得连声音都被吸走了。
朱元璋的手从木簪上收回来,攥成了拳头,放在膝盖上。
“秀英,你今天来,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都说完了。”
“这就完了?”
“完了。”马皇后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我不是来替哪个儿子求情的。老大也好,老三也好,老四也好——他们的事你自己定。你是皇帝,你说了算。”
她往门口走了两步。
“但重八——”
她停了。
没有回头。
“你翻来覆去看了一晚上那几份东西,折子、信、罪己书。你看了这么久,你看出什么了?”
朱元璋没有回答。
“你看出来的是谁更适合当皇帝、谁更危险、谁更忠心。你把三个儿子摆在案上当棋子掂量。可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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