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皇后终于转过身。
油灯的光从她身后打过来,脸隐在阴影里,只露出嘴唇的轮廓。
“你掂量来掂量去,你掂的是他们的分量。可你有没有掂过自己的?”
朱元璋的瞳孔缩了一下。
“当年濠州那个挨鞭子的朱重八,他要是看到你今天坐在这里,一边看大儿子的认罪书一边算计三儿子的兵——他会不会觉得你是个陌生人?”
殿里死寂。
朱元璋坐在炕上,一动不动,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
马皇后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弯下腰,从炕沿上拿回了那根木簪。
“这个我拿走了。”
她把木簪插回发髻里,动作生疏——这根簪太粗了,跟精心打理的发髻格格不入,歪歪斜斜地插着,像一根长在错误地方的树枝。
“明天你发什么旨意,我不管。”她走到门口,伸手推门。
“但如果你发的那道旨意,是发的——”
门开了,夜风灌进来。
“那我替朱重八可惜他。”
门合上了。
脚步声渐远,渐轻,渐无。
朱元璋独自坐在炕上。
油灯的火苗挣扎了两下,灭了。
殿里彻底暗了下来。
黑暗中,有一个声音从极深极低的地方冒出来,带着一种三十年帝业都碾不碎的沙哑。
“秀英——”
没有后半句。
或者有,但他自己听不见。
他在黑暗里坐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殿外传来蒋瓛的请示声。
“陛下,辰时了。今日的旨意——”
黑暗里响起一声极轻的、枯老的叹息。
“进来。研墨。”
蒋瓛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朱元璋已经从炕上下来了。老头子站在御案前,手按着案面,低着头,背影看上去比昨天又佝偻了几分。
案上的三样东西——罪己书、纸条、卷筒压痕——都被收了起来。
案面上干干净净,只有一方砚台和一支没蘸墨的笔。
“陛下?”
朱元璋抬起头。
蒋瓛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跟了这个人二十年。见过他杀人时的眼神,见过他批折子时的眼神,见过他踹朱标那一脚时的眼神。
但今天这双眼睛——
不像皇帝的眼睛。
像一个在菜园子门口坐了一夜的、很累很累的老人的眼睛。
“研墨。”朱元璋重复了一遍。
蒋瓛上前,磨了墨。
朱元璋提起笔,在空白的圣旨绢面上,落下了第一个字。
蒋瓛站在侧后方,目光不由自主地往绢面上瞟了一眼。
只看到了开头两个字。
他的脸色变了。
蒋瓛看到的那两个字,不是“奉天”。
是“家书”。
他的手指在袖口里攥了一下,随即松开。二十年了,他替朱元璋磨过的墨能填满一口井,见过的圣旨能铺满半条崇礼大街。
但“家书”二字开头的东西,他一次都没见过。
朱元璋的笔没有停。
他写得很慢。不是帝王批折子时那种挥洒自如的慢,是一个不常写信的人在斟酌每一个字的慢。笔锋落在绢面上,沙沙的,像一只老猫在挠门。
蒋瓛不敢再看。
他退到三步外,垂头站着,只听见笔触绢面的声音断断续续,中间夹着好几段长长的停顿。
写了整整半个时辰。
朱元璋搁笔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乾清宫的窗帘被晨风吹起一角,光柱打在案面上,照亮了绢面上的最后几行字。
蒋瓛没有看。
但朱元璋的下一句话,让他的脊梁骨从上到下凉了一遍。
“抄两份。”
蒋瓛抬头:“陛下?”
“这封家书,抄两份。”朱元璋从案前离开,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原件给老大。第一份抄件给老三。第二份抄件——”
他顿了一下。
“送北平。”
三份。三个儿子。一封家书。
蒋瓛的手心全是汗。他走到案前,低头把绢面上的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发现自己的呼吸忘了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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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王府旧宅。
张良一夜没睡。桌上的茶换了四遍,最后一杯是白水。
庚三在窗外候着,天蒙蒙亮的时候传了一句话进来:
“坤宁宫的人说,娘娘去了乾清宫。待了半个时辰,出来了。”
张良端着白水,没动。
“娘娘出来的时候,脸色如何?”
庚三沉默了两息。
“平。”
张良把水放下了。
平,比哭更难读。哭了说明事情没谈成,平了——说明谈完了。谈完了就是定了。定了什么,只能等旨意。
辰时三刻,朱棡从里间出来。
他换了件干净的石青直裰,脸上没有倦色,像是睡了一整夜。但张良看到他眼底那层薄薄的血丝——没睡。跟他一样。
“消息?”朱棡坐下来,没找果冻。
“坤宁宫的事,庚三刚报了。”
“母后的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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