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结束。沈岚示意护士帮忙。
当李凌波被搀扶着坐起，低头看向自己胸前时，一阵剧烈的眩晕猛地袭来！
平坦的、覆盖着白色纱布的胸膛。没有那些塑造了“林芷萱”完美曲线的硅胶。骨骼的轮廓清晰可见，皮肤因为长期的压迫和粘连显得有些松弛泛红，上面布满了细微的痕迹和刚刚缝合的创口。
熟悉又陌生。这是李凌波的身体，坦克兵李凌波的身体。但又不再是了。它被改造过，使用过，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烙印。如今剥去伪装，剩下的却是一片带着伤痛的……空洞。
冷汗涔涔而下，她几乎坐不稳。
“你现在不能直接暴露，也不能完全空置。胸部组织需要支撑和保护，以免皮肤过度松弛和疼痛。”沈岚平静地解释，递过来一件柔软的、无痕的棉质文胸，“先戴上这个，适应一下。后续需要一段时间的物理、心理恢复和皮肤护理。不用担心疤痕……我们会尽力，但你要有心理准备。”
李凌波手指颤抖地接过文胸。布料柔软，却像有千钧重。她笨拙地，在护士的协助下穿上。轻薄的布料托起，带来一种久违的、属于男性内衣的轻便感，但同时，那空荡荡的、有了熟悉轮廓，但失去了重量的感觉，这更加鲜明地提醒她刚才经历的一切。
伪装被剥去了，但“正常”并未立刻回归。她(他)站在一个尴尬的、破碎的中间地带。
换好病号服，她被送回独立的病房。房间安静，窗户对着医院内庭院光秃秃的树木，感受着身体和心灵的虚脱。
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
进来的不是护士，是李大纲。他穿着便装，脸上带着高压工作后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感觉怎么样？”李大纲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李凌波靠在床头，摇了摇头，没说话。
李大纲沉默了片刻，打开文件夹：“有几件事，需要你知道。”
“第一，陈丽容和李小花。专家组初步评估，陈丽容的中枢神经受到药物的损伤，恢复基本认知和自理能力需要较长的时间。李小花的神经损伤和精神创伤极其深重，伴有严重的解离和应激障碍，重建人格和生活能力是长期工程。她们会得到最好的医疗和照料，但你要有心理准备，她们可能……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李凌波闭上了眼睛。张小凤的死，陈丽容的损伤，李小花的破碎……这就是救赎的代价吗？
“第二，霍亨索伦家族事件后续。”李大纲的声音压低了些，“根据国际刑警发来的通知，康拉德·冯·霍亨索伦确认死亡。维克托·金·霍亨索伦已被奥地利警方正式逮捕，面临谋杀、非法拘禁、绑架等多项指控，引渡和审判程序会很复杂，但他在欧洲监狱里度过余生的可能性很大。维克多·金·霍亨索伦……”
他顿了顿：“他在维也纳的医院接受了手术，没有生命危险，但精神状况很差。至于金家……”
李大纲的嘴角露出一丝复杂的弧度：“金英姬夫人和金敏俊会长在安全屋躲过了最危险的时刻，随后被国际刑警的人‘偶然发现’并保护起来。他们没有签署任何协议，资产基本保全。金家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和未来一些领域的让步，但根基未损。这场联姻，成了一场彻底的闹剧和悲剧。”
“至于伊甸园的罪证，”李大纲合上文件夹，直视李凌波，“由国际刑警总部封存。只给了一些跨国人口买卖和卖淫的说法！但这也足够我们打赢和学院的官司。”
李凌波早已料到，但亲耳听到，心口依旧像被重锤砸了一下。沉默在病房里蔓延。
“你的任务结束了！现在要做的是，好好休息，养好身体。”李大纲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力度很轻，“国家记得你的贡献。未来的路……还长。南安县那边，张小凤的后事，你如果想去，我们可以安排。陈丽容和李小花的治疗，你可以随时了解情况。”
李凌波的手指蓦地收紧，抓住了身下的床单。
李大纲离开后，病房重归寂静。
李凌波——缓缓掀开被子，挪到床边，穿上拖鞋，一步一步，走到窗前。
窗外，暮色渐合，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她低头，看向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病号服宽大，遮住了身体曲线。脸上依旧残留着“林芷萱”妆容褪去后的苍白与精致轮廓，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她抬起手，隔着病号服和里面的文胸，轻轻按在胸口。平坦的触感，纱布的粗糙，以及下方隐隐的疼痛。
没有了硅胶，没有了“林芷萱”那具完美却虚假的躯体。
但“林芷萱”的经历，“林芷萱”的娇羞与媚态，“林芷萱”与维克多、与那个黑暗世界的一切纠葛，真的能随着硅胶一起被剥离吗？
张小凤的项圈还在口袋里，冰冷地贴着大腿。
陈丽容和李小花在另一栋楼里，一个沉睡不醒，一个惊恐茫然。
而李凌波……已经“死”了吗？
她是谁？
窗玻璃上的倒影模糊了，外面的灯火晕染成一片迷离的光斑。
良久，她极其缓慢地，对着倒影中的自己，扯动了一下嘴角。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确认，一种决绝。
无论如何，路还要走下去。
为了张小凤未能闭上的眼睛，为了陈丽容那滴浑浊的泪，为了李小花残存的恐惧，也为了……那个被硅胶和伪装掩埋了太久、几乎快要忘记阳光味道的，真正的自己。
她转过身，不再看窗外。脚步虽然虚浮，却一步步走回病床。
这时，电视里传出新闻主持人的声音：“根据官方传消，『圣约翰娜豪门新娘学院』的案件有了新证据，是来自国际刑警，学院涉及跨国人口贩卖案……”
杜小雨她们不会再被逼着出国了！那些所谓的天价债务也取消了！……
就在李凌波感到安慰时，电视跳出广告：某奢华“国际儿童贵族礼仪学院”剪彩。镜头拍到标语：让你的孩子从小拥有贵族的气质！来??国际贵族礼仪学院吧！
……
伊甸园的火光照亮贵族棺椁，可棺中爬出的蛆虫——正啃食着继续跪拜“贵族”幻影的平民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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