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未尽，天将破晓。
凌惊鸿坐在凤倾城房门外的石阶上。指尖残留着干涸的血迹，她一动不动，也不言语，只是凝视着掌心那道暗紫色的印记——那是昨夜以血画符留下的痕迹。屋内飘出药香与血腥混杂的气息，云珠刚换过毛巾，脚步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她忽然起身。
空气有些沉闷，似乎哪里不对。她沿着宫道走向太液池，步履比往常沉重。
太液池清晨本该有宫人打扫，今日却空无一人。水面静得诡异，连一丝波纹也无。她走到栏杆边，低头望向水中。
水面上浮现出字迹。
“双生帝王命”五个字缓缓从水底浮现，颜色乌黑，如同用血写就。它们不散不去，悬停在湖心，映着微明的天光。
凌惊鸿后退半步。
她伸手探入袖中欲取银针，指尖刚触到针包，水面骤然晃动，倒影扭曲变形。
周玄夜出现在水中，一身黑衣，手中握剑。他面无表情，嘴角却微微上扬，剑尖对准凤倾城的脖颈，缓缓下压。
凤倾城跪于水面之上，仰头望着他。眼中没有恨意，唯有失望。
凌惊鸿甩手射出一根银针，直击水面。
“叮”的一声脆响，银针击中倒影中心，湖面猛然震颤。血字开始淡化，幻象碎裂。可就在那一瞬，她分明看见——周玄夜的剑停在凤倾城颈前三寸，他的眼睫轻轻眨了一下。
那不像假的。
她转身疾奔，快步返回后苑。刚拐过回廊，迎面撞上周玄夜。
他披着外袍，发未束起，似是刚起身。见她神色有异，他顿住：“出事了？”
“去太液池。”她说，“现在。”
两人赶到时，凤倾城已立于池畔。她穿着一袭白裙，脸色仍显苍白，却站得笔直。听到脚步声，她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我梦见他杀了我。”
周玄夜眉头微蹙。
凌惊鸿走近池边，盯着仍在轻荡的水波。血字已然消失，但水底似仍有异样波动，像一层无形的膜尚未彻底破裂。
“这不是寻常幻术。”她低声道，“是南诏巫师临死前留下的念影。他们自知难逃一劫，便将最后执念寄于天地之间，只为让我们亲眼所见。”
“看什么？”凤倾城问。
“看我们会如何对待彼此。”凌惊鸿看向周玄夜，“它让你成为凶手，让她成为牺牲者。若我们信了，便会彼此怀疑。”
周玄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片刻后，他解下腰间佩剑，递向凌惊鸿：“若有一日我失控，你不必犹豫。”
凌惊鸿未接。
她望着他：“我不怕你动手。我怕的是，他们会让我们先对自己人出手。”
三人陷入沉默。
远处传来打更声，六更将近，天色渐亮。风拂过，掀起他们的衣角。凌惊鸿弯腰拾起一块小石子，掷入池中。
水波漾开，映出三人的身影。他们并肩而立，肩挨着肩。
“刚才那个画面，”凤倾城轻声开口，“我不是怕被杀。我是怕……他明明想救我，却不得不动手。”
周玄夜侧目看她：“不会发生。”
“我知道。”她笑了笑，“因为这一次，我们都明白了。”
凌惊鸿也笑了。笑意浅淡，却真实。
她从袖中取出一方布巾，拭去指尖的紫痕，随后将布巾抛入池中，看着它缓缓沉没。
“从今日起，无论见到何等怪象，第一件事不是躲，也不是慌，而是确认对方是否真实。”她说，“对视，说话，碰一下手。只要我们还在，他们就别想分开我们。”
周玄夜点头。
凤倾城抬起手，轻轻覆上他手腕。他没有闪避。
风停了。
阳光爬上宫墙，洒落在三人身上。太液池恢复平静，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然而此时，凌惊鸿眼角余光扫过池底一角。
一片纸屑沉在淤泥之中，边缘焦黑，似曾焚烧。她蹲下身，伸手捞出。
纸上写着两行字：
太子生辰：寅时三刻
太子生辰：酉时七分
字迹不同，墨色各异，连纸张都不是同一张。
她盯着这行字，呼吸微微一顿。
周玄夜察觉异样，走近问道：“怎么了？”
她未答。
凤倾城也凑近查看，眉心微皱：“同一个人的生辰，怎会有两个时辰？”
凌惊鸿将纸折好，收入袖中：“这不是我们能查的事。”
“可这说明……”周玄夜开口。
“说明早有人动了手脚。”她打断他，“而且，动得很深。”
三人再度沉默。
远处钟声响起，早朝将始。宫门方向传来禁军换岗的脚步声，整齐有力。
凌惊鸿站直身躯，望向宫门。
“今日上朝，我会呈递一份奏折。”她说，“请求彻查皇室族谱记录。”
“理由？”凤倾城问。
“就说昨夜梦到先帝召见，提及宗卷有误。”她语气平静，“梦兆之事，无人可驳。”
周玄夜注视着她：“你要直接掀风波？”
“他们已在我们心中埋刀。”她说，“我们不动，他们会挖得更深。”
她迈步前行，二人紧随其后。
行至一处转角，她停下，回首望了一眼太液池。
水面如镜，映着初升朝阳。
可那一瞬，她又看见了那幅画面——周玄夜举剑，凤倾城闭眼，而她站在远处，手中银针已断。
她眨了眨眼。
画面消散。
她继续前行。
宫道两侧灯笼未熄，火光在地上摇曳，宛如一条条红线。
凤倾城忽然拉住她的袖角：“姐姐。”
“嗯？”
“如果有一天，必须死一个才能活另一个……”
“不会有那一天。”她立刻答道。
“我是说如果。”
凌惊鸿停下，转身面对她：“那你记住，我选你们两个都活着。”
凤倾城凝视她良久，终于点头。
三人再次启程。
太阳升起，光芒洒落昭阳殿前的台阶。
凌惊鸿踏上第一级台阶时，袖中的纸片突然发烫。
她没有取出。
只是攥紧袖口，继续向上走去。
最后一级台阶踩实。
她抬眼望向大殿。
殿门洞开，百官已在其中等候。
她迈出一步。
跨过门槛的瞬间，耳边响起一声极轻的叹息。
仿佛有人在黑暗深处低语：“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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