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惊鸿推开主殿的门，天刚破晓。她走得极快，袖中玉匣的边角冰凉，寒意顺着指尖缓缓渗入心底。刚跨过门槛，胸口骤然一痛，仿佛有钝刀在体内缓慢割划。
她扶住廊柱，呼吸急促。
这疼痛来得毫无征兆。她忽然想起那杯茶——是苏婉柔派人送来的。说是春寒料峭，喝些姜枣茶可暖身。那时她刚回宫，苏婉柔立在檐下轻笑，金步摇微微晃动，语气温柔：“妹妹辛苦了，好好歇着。”
如今回想，那茶太甜，甜得反常。
凌惊鸿撑着身子走到床边坐下，刚稳住身形，喉头一热，张口咳了一声。低头看去，掌心已染上血迹。
这不是寻常毒药。它走阴脉，伤筋骨，发作缓慢，却专攻心脉。若非她习武多年，对身体变化极为敏感，恐怕到死都不知自己中了毒。
门被猛然撞开时，她正用指甲掐着手腕，借疼痛维持清醒。周玄夜冲进来，一脚踢碎地上那只青瓷杯——正是苏婉柔送来的茶具。
他一眼看见她唇边的血，脸色骤变。
“谁下的？”
“还能是谁。”她声音沙哑，“姜枣茶，南诏来的，美人亲手泡的。”
周玄夜未语，几步上前扣住她的手腕把脉。掌心滚烫，一股热流猛地涌入她经脉。凌惊鸿闷哼一声，脊背弓起，如同被人按压在床。
他的真气在她体内奔涌，逼迫毒素四处逃窜。可这毒似有灵性，屡次逼近心口又被强行压回。
“撑住。”他说。
她不答，只死死攥紧被褥。汗水自额角滑落，浸湿了一片枕巾。
时间缓缓流逝，窗外树影移动半尺。周玄夜面色渐白，太阳穴渗出血丝，却仍未松手，仍在持续输送真气。
直至屋内重归寂静。他收功后退两步，身体晃了晃，勉强扶住桌沿才站稳。
凌惊鸿缓缓躺下，胸膛起伏。她睁眼望着帐顶的纹路，许久才开口：“凤倾城查到了。”
“什么？”
“苏婉柔房中搜出一瓶药，写着‘南诏秘制解毒丹’。”她闭目，“说是专治此毒。”
周玄夜皱眉：“她自己下毒，又留解药？”
“就是要我们这么想。”凌惊鸿侧头看他，“所以不能信。”
不久，宫人来报：解药已由凤倾城查验封存，请皇帝过目。
凌惊鸿命人将药置于案上，并未立即服用。她取出银针，在烛火上略烤片刻，插入药丸中心。拔出时，针尖泛起幽蓝之色。
是迷魂草。
此乃南诏常用迷药，混于解药之中，看似救人，实则令人神志昏沉。高手服之，轻则癫狂失智，重则内力失控，经脉自焚。
她轻笑一声。
“好一个连环局。”
周玄夜盯着银针，眼神转冷：“她知道你会查，知道你不信。故意留下破绽，就等你识破后仍敢吞下。”
“对。”凌惊鸿坐起身，倒出一粒药丸，“她要的就是我吃下去，以为自己胜券在握，实则正中其计。”
“我不吃，怎知她真正图谋？而且凤倾城已查验封存解药，即便有问题，也可及时应对，若就此错过幕后之人真正目的，实在不值。”
话音落下，她仰头吞下药丸。
周玄夜伸手欲拦，已然不及。
“你疯了？”
凌惊鸿呼吸变浅，手指微颤。周玄夜守在床前，察觉她心跳紊乱，眉头越锁越紧。
忽而，她眼皮轻跳，嘴唇微动，似在低语。
他俯身靠近。
她喃喃吐出两个字：“祭坛。”
下一瞬，她身躯僵直，双目骤睁，眼中浮现一座高台。四周烈焰翻腾，空气中弥漫着浓重血腥。一名黑袍男子背对她而立，手持利刃，在石碑上刻字。
鲜血顺碑文流淌，凝成六个字：
双生灭，龙脉绝
那字如活物般扭曲跃动，透出森然恶意。她欲逃离，双脚却如钉地。黑袍人低声冷笑，念出一句她听不懂的古老咒语。
就在她即将被血光吞噬之际，一只手猛然抓住她的手腕。
周玄夜坐在床边，双掌贴于她后背，强行将自己的真气灌入。此举极险——擅闯他人幻境，极易遭反噬。但他别无选择。
眼前一黑，他也踏入祭坛。
火焰更盛，风中尽是血腥气息。慕容斯立于碑前，面容模糊，五官全无。他缓缓抬手，指向二人，嗓音嘶哑：“来了……都来了……”
周玄夜心头一沉，明白这是冲他而来。
他一把将凌惊鸿护至身后，运足真气，一掌击向那道黑影。
轰然巨响，祭坛崩裂。
两人同时吐血，被震回现实。
凌惊鸿瘫倒在床，大口喘息，浑身已被冷汗浸透。周玄夜跪在地上，一手撑地，一手仍紧握着她的手。他们指尖相触之处，竟有一缕微弱气流流转，宛如两条溪流悄然汇合。
刹那间，彼此耗损的内力竟开始缓缓恢复。
二人对视，皆未言语。
但他们已然明悟。
方才那一击，并非巧合。
他们的内力，竟能互补。
外头传来脚步声，似巡更太监经过。屋内烛火轻闪，墙上的影子微微晃动。
凌惊鸿慢慢收回手，气息尚不平稳，眼神却已清明。她望着帐顶，轻声道：“她想让我看到那句话。”
“谁？”
“幕后之人。”她顿了顿，“苏婉柔，不过是一枚棋子。”
周玄夜拭去嘴角血迹，声音低哑：“可你看到了，我也看到了。”
“那就不是虚妄。”她闭眼，“是警告。”
窗外，一只乌鸦掠过屋檐，翅尖划破月光。
凌惊鸿的手垂落身侧，指尖仍有些发麻。
那一缕交汇的真气，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刀，尚未斩出第一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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