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祭高台的鼓声尚未停歇。
凌惊鸿左腿一沉，踩上青砖。鞋底擦出一道浅灰印痕。她未扶墙，亦未倚人，右手按在腰间短刀鞘上，指节用力压进皮革，借这一寸力稳住身形。膝盖隐隐作痛，仿佛塞满了碎石，每迈一步，都硌得生疼。
偏殿门帘忽被掀开。风卷着香灰扑入殿内。宫人跪在门槛外，额头紧贴地面，双手高捧一封火漆未启的军报。信封一角已被汗浸软，边沿微微翘起。
巴图鲁立于殿中第三根蟠龙柱旁。他未着北狄使臣的锦袍，只穿一身黑骑装，腰带束得极紧。右手按在屠龙刀柄上，拇指反复摩挲刀镡。帘响声起，他骤然抬头，眼白泛红，下颌绷得如铁铸一般。
周玄夜端坐主位，冕旒已摘，乌纱冠斜扣于顶。衣袖挽至小臂，腕上一道新结痂的伤口清晰可见——昨夜密道塌陷，碎石划破所致。他左手托着一盏冷茶，指尖不动，茶面平如镜。
凌惊鸿走到案前，并未去看那封军报，只伸手扶住紫檀案角。三指轻叩——叩、叩、叩。声音极轻，却极准。耳中嗡鸣未歇，这一叩，竟将那乱响压了下去。
她抬眼，目光直刺巴图鲁眉心。
望气术起。
眼前倏然一晃，似水波荡开。淡青浮光自她眸中漫出，掠过巴图鲁额角、鼻梁、掌心纹路。他身上紫气翻涌，非虚非幻，浓烈如沸水蒸腾；额角隐有金光浮动，细看竟似活物，在皮下缓缓游走。
她颔首。
巴图鲁喉结一动，伸手撕开火漆。
信纸抖开，他念得极慢，每个字都似从牙缝里硬挤出来：“……我弟率部屠戮云州三村，斩首三百七十二人，悬尸旗杆。军中哗变，副将割其左耳献于帐前……”
声音戛然而止。眼眶胀热，泪却未落。
周玄夜放下茶盏。瓷底碰案，一声脆响。
“三千禁军。”他道，“即刻整备。粮草、甲械、马匹，由户部与兵部连夜拨付。”
巴图鲁肩头一颤。未谢恩，亦未应声，只将信纸攥成一团，狠狠砸向地面。纸团弹跳一下，停在凌惊鸿靴尖前三寸。
他忽地单膝跪地，右手横刀于胸前，左手握拳抵于刀脊，额头重重磕向地面，闷声沉沉。
“我若夺位，”嗓音沙哑如砺石相磨，“必以仁政治天下！”
话音刚落，殿外风起。
不是暖风，是冷风，裹着铁锈般的腥气，自东廊席卷而入，猛然掀动春祭幡旗。旗面哗啦一响，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进门槛。
凌惊鸿未动。她凝视巴图鲁后颈凸起的骨节，那里沁出一层细汗，在日光下泛着青灰。
周玄夜起身。未扶案，未开口，只朝门外微抬手。宫人立刻捧来三爵清酒。酒液澄澈，映着天光，宛如三小片跃动的亮色。
三人立于东廊檐下。
鼓乐尚在远处断续回响。香烟未散，浮于空气之中，灰白一线。
凌惊鸿接过酒爵。左手稳托，右手垂于身侧，指尖悬空，未落分毫。她目光扫过巴图鲁执爵之手——虎口绽裂，血丝混着汗珠蜿蜒而下，可五指稳如磐石，未颤一丝。又掠过周玄夜垂眸侧脸——下颌线绷紧如弦，唇线平直，睫毛未动半分。
她缓缓抬臂。
三爵齐平。日光斜透廊柱间隙，在酒面上投下同一道金线。金线微晃，继而稳住。
就在此时——
冰雹砸落。
不是雨点，是豆大的冰粒，裹着寒气，噼里啪啦砸在青瓦、石阶、幡旗之上，声密而急。
巴图鲁手一松。
屠龙刃脱手飞出。
刀身寒光迸射，刃尖直指凌惊鸿眉心。破风之声尖锐刺耳，刮得耳膜生疼。
她未闭眼。
左腿旧伤猝然抽痛，足踝一沉，身形微顿。可她未退，反迎刀势，微微仰起下颌。脖颈拉出一道笔直而凛然的弧线。
刀至眉前三寸，骤然凝滞。
嗡——
刀身震颤不止，寒光刺目。刃尖悬停，距她肌肤不足一指。凌惊鸿瞳孔深处，青色余光未散，映着刀锋，也映着自己绷紧的下颌线。
周玄夜左手仍托酒爵，右手垂于身侧，指节泛白。目光锁在刃尖，未眨一眼。
巴图鲁跪于地上，右手空握，虎口鲜血滴落，砸在冰雹积起的薄霜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冰雹仍在砸落。青瓦覆上薄薄一层白，石阶边缘凝出霜棱。幡旗猎猎狂舞，旗角扫过凌惊鸿右肩，带起一阵凛冽凉意。
她右手指尖依旧悬于半空，未落分毫。
眉心青光未散。
屠龙刃嗡鸣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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