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片叶子飘落,恰好覆住一只鞋印的前端。午时刚过,风穿过林子,凌惊鸿与巴图鲁、周玄夜三人趴在屋顶喘了口气,随即起身离去。
她胸口发闷,走路时肋骨处传来刀割般的疼痛,却不敢停下。巴图鲁在前引路,周玄夜断后,三人借草丛掩护,悄然穿行于林间。
抵达一座废弃驿站,门扇歪斜,墙皮剥落,灶台上积着冷灰。凌惊鸿靠墙坐下,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地图,指尖轻轻抚过“西岐南麓”四字。字迹虽旧,仍清晰可辨。她未多停留,迅速将地图叠好塞进衣襟,再用布条紧紧缠住胸口,压制住紊乱的呼吸。
她舀起半瓢冷水泼在脸上,眨了眨眼。镜中映出的脸色苍白,眼下青黑,发丝凌乱。但她目光清明,毫无动摇。
“周玄夜。”她嗓音沙哑,“你回宫去,盯紧御书房的动静。别露面,只听消息。”
周玄夜点头,转身便走。他刚踏入林中,外头忽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又渐行渐远。凌惊鸿眯眼望向窗外——是禁军骑兵,旗帜上赫然绣着魏家徽记。
消息已经泄露了。
城东茶楼里,说书人一拍桌:“昨夜城西荒殿冒光,三个黑影冲出,后头追着七八个蒙面杀手!说是抢藏宝图!”
底下有人笑骂:“你又编故事哄人?什么藏宝图,怕不是偷了小姐的绣鞋图。”
“嘿,你别不信!”说书人压低声音,“我表舅的侄子在城防营当差,亲眼见魏相府的人封了北门,连卖菜的老汉都被搜身!”
这话传到丞相府时,魏渊正捧着茶杯听禀报。
“……三个人影,其中一个身形瘦弱,似有旧伤。”
他手一紧,茶杯落地摔碎。
“凌惊鸿!”他咬牙切齿,“她果然拿到了东西!”
身旁幕僚跪地进言:“大人,是否即刻派兵围剿慈幼堂?若她藏图,必往这类地方去。”
魏渊冷笑:“她聪明,我也非愚人。传令——全城彻查退伍老兵,尤其往南城去的,一个不许放过!另派人盯死北邙山,她若散假消息,定在那里设局!”
凤仪宫内香烟袅袅。苏婉柔倚在榻上,指尖轻拨琴弦,一声轻响荡开。
女官低声禀报:“密信已送至西市药铺,以朱砂混蜜水书写,遇热显字。”
苏婉柔唇角微扬:“她取图,魏渊追,皇帝装不知……谁都不是旁观者。我们且等,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再出手不迟。”
此时,凌惊鸿在驿站后屋点灯执笔。
她撕下一页旧账本,在背面绘出一幅残缺地图:山势走向错乱,“北邙山”三字却格外清晰。角落画着一个模糊符号,似某种暗记。写毕,她将纸卷起,塞入空酒壶中。
次日清晨,她让驿卒携酒壶前往东市换米,临行前特意叮嘱:“记得把壶落在醉仙楼。”
驿卒点头,扛壶而去。
她换上一件灰色旧袍,戴上斗笠,牵马出城。行至南城门口,拦住一位背药箱的老兵,低语数句。老人神色凝重,接过她递来的包裹,绑在马鞍下,调转马头朝慈幼堂而去。
临近进宫时辰。
凌惊鸿骑马缓行,途经城防营外,见士兵正在调动——北门官兵列阵,旗帜齐整;而东郊三条小路竟无人驻守,唯余几根褪色木桩。
她勒马驻足,眉头微蹙。
按理,若有要犯潜逃,应封锁所有城门。如今这般反常,是谁在故意放人?
入宫后,她径直前往御书房复命。太监通禀毕,她垂首立于阶下。萧彻坐于案后翻阅奏折,眼皮也未抬。
“回来了?”他语调慵懒,仿佛刚醒,“听说你昨日去了城西?”
“臣妾祭祖途中受了风寒,临时改道歇息,并未远行。”
“哦?”他抬眼瞥她,忽而一笑,“那你可知,今早有人在荒殿拾得半截断箭,上头刻着‘魏’字。”
凌惊鸿心头一震,面上不动分毫:“真有此事?或许是贼人刻意栽赃。”
萧彻轻哼一声,低头继续批阅:“你身子弱,少出门。京城不太平。”
她退出御书房,沿御花园小径返回居所。刚绕过假山,忽见萧彻独自倚在湖心亭栏杆上,手中拎着酒壶,衣衫不整,似已醉酒。
她欲绕行避开,却被他唤住。
“凌贵妃。”他含糊开口,“你说……若真有一张地图,能换一座江山,你会交给谁?”
凌惊鸿止步,低头答:“臣妾只知忠君守礼。”
“哈。”他仰头饮酒,忽然眼神一冷,直视她胸口,“那你怀里藏着的东西……也算忠君守礼?”
那一瞬,他的目光落在她衣襟第三颗扣子的位置——正是地图藏匿之处。
可转瞬之间,他又歪倒在栏杆上,嘟囔道:“困了……朕要睡了……”
凌惊鸿伫立原地,指尖悄然抚过袖中铜片。
鸣于西,藏于阴。
三。
她忆起昨夜在驿站,用铜片照映地图一角时,边缘曾闪过一道浅痕——是个“三”。
而方才萧彻那一眼,也不似醉语。
她缓缓后退两步,转身离去。
走到第九步时,身后亭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冷笑。
御花园深处,柳枝拂过水面,倒影破碎。
凌惊鸿的鞋底碾过一片落叶,发出脆响。
她没有回头。
魏渊接到密报:北邙山发现可疑脚印,或与地图有关。
他当即下令主力北调,亲自坐镇指挥。
苏婉柔焚完第三炉香,闭目静息。
萧彻仍躺在亭中,酒壶已空,手搭石桌,指尖微微颤动,仿佛在默数什么。
凌惊鸿回到凤栖宫,摘下斗笠,取下发间银簪,插回原位。
她打开衣柜最底层的暗格,取出铁盒,将铜片放入其中。
合盖前,她瞥见铜片背面多了一道新划痕——不知何时所留,弯弯曲曲,宛如一条隐秘路径。
她关上柜门,吹熄灯火。
月光透过窗棂洒落,映在她右脚鞋面——一点深褐色泥痕沾附其上,来自御花园东南角的湿土区。
她未擦拭。
明日,她会再去一趟御花园。
以问安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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