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惊鸿回到凤栖宫时已近午时。阳光斜照进屋内，落在她右脚的鞋面上，那块泥印尚未擦拭。
她弯腰脱下鞋子，搁在熏笼旁晾着。云珠端着热水进来，低头瞥见鞋上的污迹，刚要开口，却被一个眼神止住。
“今日去御花园走一趟。”她语气平静，仿佛只是说一句寻常琐事。
云珠应了一声，心头却隐隐不安。昨夜主子归来后一言不发，只将铜片锁入铁盒，连插簪的动作都比往日迟缓。她跟随凌惊鸿三年，深知这般沉默最是可怕——并非无事，而是事太重，压得人说不出话来。
御花园东南角有株老柳，萧彻正躺在石凳上，衣襟微敞，手中握着一只空酒壶。风拂乱了他的发，神情恍惚，似真醉了一般。凌惊鸿走近，脚步极轻，裙摆扫过青砖，无声无息。
“陛下。”她行礼，声音平稳如常，“臣妾来请安。”
萧彻眼皮动了动，并未起身，只从喉间挤出一声：“嗯？你还没死？”
这话刺耳，她却不恼。她扶着腰缓缓蹲下，像旧伤发作般轻喘一口气：“昨夜风大，吹得肋骨不适，辗转难眠。想着陛下也需静养，便过来探望。”
他侧头看她，目光浑浊中藏着一丝清明。这眼神她认得——他非真醉，是在试探。
“你来看我？”他冷笑，“不如说是来查我吧？”
凌惊鸿垂首，指尖掐过掌心，再抬眼时神色已换：“陛下何出此言？臣妾身为妃嫔，岂敢逾越君臣之别。只是……地图之事太过重大，一人独扛难以为继。若真关乎国运，与其私藏招祸，不如与陛下共谋对策。”
萧彻坐起身，随手将酒壶掷入草丛，目光紧锁她：“你要合作？”
假的。她在心中默答。脸上却浮起一抹苦笑：“臣妾已无退路。魏渊欲杀我，西戎也在寻图，能信之人，唯有陛下。”
这话太巧，巧得近乎虚伪。可正因为过于巧妙，反倒透出几分真实。
萧彻眯起眼，忽而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正好按在脉门之上。他在试她是否装病。
凌惊鸿不动声色，呼吸匀称。她任他探查，甚至微微仰头，露出颈侧线条，毫无防备之意。
片刻后，他松开手，低笑一声：“好。你说合作，朕便陪你走这一局。三日后，我要见到地图残片。若你欺君……”他凑近她耳畔，气息灼热，“我不用刀，也能让你活不过今夜。”
她点头，退后一步，整了整袖口：“臣妾明白。”
回凤栖宫的路上，云珠一路小跑跟着，直到进了门才敢低声问：“小姐，您真要把地图给他？那是咱们最后的底牌啊！”
凌惊鸿坐在妆台前，取下发间银簪，轻轻刮去指甲缝里的灰：“我没说给他真的。”
她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白绢布，以炭条勾勒几笔山势轮廓，故意将“北邙山”三字写得歪斜，又在角落画了个圈，似作标记。画毕卷起，塞入一个小布袋。
“明日我会让驿卒拿这个去东市换米，你盯住路线。”她将布袋递给云珠，“记住，别碰它，只看谁接、怎么走、去了何处。”
云珠接过，眉头紧皱：“可您让我跟着皇上？万一被发现……”
“不会。”凌惊鸿打断她，“他今日会出宫，名义上祭祖，实则去城西。你混在清扫杂役中，穿粗布衣，戴斗笠，少说话。”
“那……他若突然回头呢？”
“你就低头扫地。”她淡淡道，“扫得认真些，没人会注意一个干活的人。”
黄昏时分，云珠归来，脸色发白，双腿微颤。她冲进偏房，关上门，从怀中掏出一张皱纸条：东华门出，沿朱雀街西行，转巷入废观，戌时一刻入内，未出。
“我……我看到了！”她压低声音，“皇上进了道观，里面有个蒙面人，穿着西戎服饰！他们说话听不清，但我闻到了香味——是西戎祭祀用的松脂香！小姐，他真的与外邦勾结！”
凌惊鸿接过纸条，并未先看字，而是注视她的手——指节泛红，袖口沾灰，鞋底带着新踩的黄土。确是亲历，非编造。
她点头：“去休息吧。明日装病，不要露面。”
云珠应声而去，抱着枕头爬上床，翻身便睡。凌惊鸿吹灭灯烛，只留一盏小油灯，坐于桌前翻开日记本。
笔尖蘸墨，刚写下“目有异光”，右眼骤然一刺，如针扎入。她猛地闭眼，再睁开时，眼前多了一层虚影——茶杯成双，烛火边缘泛着青光，墙上的影子被拉长一截，仿佛背后站着另一人。
她不动声色，手指缓缓抚过眼皮。记忆浮现——某本书中曾载：“破妄之瞳，将启未启，能见虚假，可见隐藏。”
这不是能力，是警告。
她合上本子，熄灯躺下。窗外月光洒落，映在她右眼角，那里微微发烫，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皮肉之下，正一点点睁开。
次日清晨，凌惊鸿如常起身梳洗。云珠仍在梦中，手中紧攥那张纸条。她走过去，轻轻抽出，折好放入袖中暗袋。
铜镜映出她的面容，眼下微青，右眼略肿。她用冷帕敷了片刻，戴上帷帽，准备再赴御花园。
途经院中，她忽然驻足，低头看向自己的鞋——干净了，昨夜的泥印已被清除。
但她记得那块泥土的位置——湖心亭东南第三步，靠近水边湿地处。
她转身回屋，从柜底翻出一双旧鞋，鞋底仍沾着同样的泥。换上，系紧带子。
这一次，她不是去请安。
她是去留下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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