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惊鸿穿上那双沾着湖边湿泥的旧鞋，鞋底纹路与昨日留下的脚印分毫不差。她缓步走向御花园东南角第三棵柳树，伸手轻抚树皮上一道浅痕——那是昨夜用银簪刻下的记号，不深不浅，隐秘难察，唯有她自己能辨认。
她停住脚步，不再前行。
一阵风拂面而来，夹杂着一丝铁锈气息。这味道不对。宫中不用此铁，唯有城西熔坊才烧制掺了赤铜的玄铁。她默默记下：风自西北偏北而来。
回凤栖宫途中，周玄夜在角门等候。他披着杂役的灰袍，脸上抹着炭灰，右手缠着布条，似是摔伤所致。两人擦肩而过时，他低声开口：“孩子已备妥，只等文书。”
凌惊鸿微微颔首，脚步未停。
进屋后，她先关紧窗扇，随即掀开床板暗格，取出一叠伪造的籍册。纸张泛黄陈旧，墨迹也做了褪色处理；印章则取自三年前礼部流散的一枚残印拓本——那是她前世记得却未能使用之物，如今正好派上用场。她在“南陵流徙学徒”一栏填入新名“柳承星”，旁注“通晓二十八宿推演法”，又加盖一张假保人文书，署名为钦天监一位早已病退的老吏。
做完这些，她提笔写下三句话：
“荧惑守心，太白犯斗。”
“西北风起时，注意宫墙外有无马蹄声。”
“若闻异香飘入观象台，立即焚三柱香示警。”
写毕吹干，卷成细筒，塞入一支空心毛笔杆中。
天刚黑，周玄夜翻墙而入，肩上背着一个瘦小身影。那孩子十二三岁，满脸尘灰，唯有一双眼睛明亮如星。他不言语，跪地叩首。
“起来吧。”凌惊鸿递过水囊，“喝一口，不必多问，照做即可。”
孩子接过水囊，仰头饮下一大口，喘息片刻才道：“我爹说过，若有人让我去钦天监传话，就说‘星轨未乱，人心先偏’。”
凌惊鸿眸光微动。这句话，正是柳如眉临终前所留的密语，唯有亲生儿子方知。
她点头：“你爹没白教你。明日会有一位扫院老张头带你去监署报到，他会给你一身旧袍。进去之后，既不要争表现，也不可偷懒。每日辰时前往第三排书架整理《观星录》残卷，将这支笔插于左耳后。若有人问师承何人，便答‘随父习于野台’。”
孩子复述一遍，一字不差。
“记住，”她凝视着他，“你在那儿不是为了活命，而是为了听声音——听谁在夜里进出，听谁提及西戎，听是否有人说起‘钟鸣’‘地动’之类的话。听见了就记下来，夹进书里。”
孩子郑重点头，将毛笔紧紧藏入袖中。
次日午后，钦天监大门开启。老张头牵着一名童子步入其中。登记簿上写着：“柳承星，南陵遗学子，暂附为誊录生。”主管官员抬眼打量，见其眉目清秀，随口考问二十八宿顺序。孩子应答如流，连逆推五星轨迹亦算得精准。官员颔首，当场批予值夜资格。
当夜三更，柳承星独留典籍房整理古卷。他翻开《观星录》第三册，取出空心笔，旋开笔身，抽出纸条略看一眼。随后依令将纸条夹入《天官志》第七卷——那是值班官员每晚必翻之册，放回原位。
此时，凌惊鸿端坐书房灯下，凝视周玄夜带回的一幅草图。
图乃铁匠醉酒后所绘，线条歪斜，却仍可辨出庞然大物：底部宽厚，周身环刻纹路，顶端形如倒扣巨钟。旁注数字：“重三千斤，须九牛方可移。”
“这不是兵器。”她低语，“是震器。”
记忆随之浮现。永昌年间，曾有外邦献“共鸣炉”，声称可测天地震动，结果九鼎连响七日。孝宗皇帝震怒，下令毁器沉江，并于《工造禁例》明载：“凡形似钟铎而非礼器者，按谋逆论处。”
魏渊今日所为，正是重铸一件已被三代帝王严禁之物。
她提笔写道：“查魏府后院工坊，七日内务必有消息。”写罢折好，压于砚台之下。
周玄夜立于门口问道：“是否派人盯梢运料车队？”
“不必。”她摇头，“他们走私渠，由城南废窑绕行，白日不动，仅在深夜十一点半至十二点之间通行。你只需查明最后一次进货时间、数量多少玄铁、熔炼几何。”
“若他们已在试铸呢？”
“那就听声音。”她说，“京城地下有鼎脉，任何震动皆会传导至井水。你去找老住户，问问近来井水是否晃荡。”
周玄夜转身欲走，又被她唤住。
“还有一事。”她从妆匣底层取出一枚铜片，边缘刻满细密纹路，“将它交给柳承星，让他寻机贴在观象台地砖缝隙下。若有夜中自行发热，立刻来报。”
“这是何物？”
“无甚特别。”她合上匣盖，“不过是个感应动静的小玩意罢了。”
三日后清晨，柳承星值夜时悄然将铜片嵌入西北角地砖缝中。那块砖本就松动，昔日监正曾用以藏酒壶，无人留意。
当夜，钦天监官员查阅天象记录，翻开《异常天象备忘录》，见一条新添内容：“昨夜子时，火星微颤，金星偏移半寸，疑因地气扰动。另，西北风携异响，似有钝器共鸣。”
他皱眉，觉察有异，亲至井边打水一桶静置观察。约半炷香后，水面泛起细微波纹，持续一盏茶工夫，旋即消失。
他默然点燃一炷安神香，在簿上再添一句：“此异非天降，恐为人作。”
而在凤栖宫，凌惊鸿已收到周玄夜送来的新讯：魏府后巷连续七夜留下沉重车辙印，方向直指地下库房；附近三家铁铺均称接到匿名订单，要求打造“厚壁铜管”，规格一致，长度皆为六尺三寸。
她独坐灯下，指尖缓缓划过图纸上的环形纹路。
“七日。”她轻声道，“七日后，我要知道那东西究竟藏在哪一间屋子里。”
窗外乌云蔽月，室内唯余一盏油灯，火苗轻轻一晃，映在她右眼之上。那里仍有微肿，但已不再滚烫。
她起身吹熄灯火，走到床边，从鞋底抠下一小块干泥，置于桌上。
这是最后一块标记物。
只要风依旧朝这个方向吹，她就能循着气味，找到那座正在成型的震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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