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镇渊村还笼罩在一层薄雾之中。井边的蓝火已经熄灭,地上只留下一圈焦黑的痕迹,像是被烈火焚烧过的印记。
凌惊鸿站在祠堂前,手中握着一块铜牌。铜牌冰凉,但她仍记得昨夜它曾滚烫如灼。她一言不发,将铜牌嵌入祖碑下方的凹槽里。严丝合缝,如同钥匙插入锁眼。
“嗡——”
一声低沉的嗡鸣从地底传来,声音不大,却震得耳膜发麻。祠堂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供桌上的香炉轻轻晃动,仅剩的三根香齐齐折断。
角落里坐着的一位老者忽然浑身一颤,双眼猛地睁大,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似是窒息,又像在低语什么。
“长老!”旁边的年轻人急忙上前搀扶。
老人抬手推开,目光死死锁定凌惊鸿,嘴唇微微颤抖:“守鼎令……你还活着?”
“我叫凌惊鸿。”她平静回应,“这牌子,是用来开启什么的吗?”
长老没有回答,缓缓抬起手,指向墙上一幅陈旧的画卷。画中九尊巨鼎分立于不同山岳之间,彼此以细线相连,仿佛气息相通。
“九鼎一体。”他的声音沙哑而沉重,“一鼎动,其余皆应;一鼎毁,诸鼎俱危。可若无人持钥唤醒,它们便只是冰冷的石像。”
周玄夜倚在门边,肩头仍在渗血,却听得专注:“如何唤醒?”
“寻到三鼎。”长老闭上双眼,“只要三鼎归位,其余六鼎自会共鸣。否则,纵使找到鼎身,也无法破开封印,更无法掌控其力。”
顾昀舟坐在门槛上,腿上裹着布条,忍不住开口:“三个?我们现在连一个都没见着吧?”
“下一个,在北边。”长老睁开眼,“沉于寒潭之下,深埋在厚重的冰层之中。那是古战场遗址,埋葬着无数战死的将军与他们的誓约。鼎就在尸骨深处,已被冻封数百年。”
巴图鲁一直蹲在门口啃干粮,这时抬起头来:“北边?那是我们北狄的地界。”
长老看了他一眼:“如今是谁的地盘,谁也说不清。只知道,进去的人,从未有人活着带回消息。”
祠堂内顿时陷入寂静。
风从门外吹入,掀动了几张泛黄的符纸。无人言语,唯有顾昀舟咀嚼饼子的声音格外清晰。
凌惊鸿望着壁画上北方的位置——一个孤零零的红点,悬在地图边缘,四周空无一物。
她想起昨夜村民哭泣的模样,想起老妇人反复低语的那句“钥匙回来了”。这些人并非恶徒,而是守护者。她手中的铜牌不只是线索,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走。”她说。
“啊?”顾昀舟差点噎住,“现在就走?我腿还疼呢!要不先回京城,调些人手?带上火把、绳索、厚衣……”
“等你准备好,下一个村子早就化为灰烬。”凌惊鸿转身向外走去,“他们被控制了二十年,谁又知道还有多少这样的村子藏在这片土地上?再拖下去,死的人只会更多。”
周玄夜未发一言,默默跟上,顺手取下了墙边的长剑。
巴图鲁咧嘴一笑,咽下最后一口干粮:“我就说嘛,你们南人就是啰嗦。要干就干,怕什么!”
四人走出祠堂时,太阳已越过屋顶。村民们陆续出门,有人送来热粥,有人递上干粮。无人多问,也无挽留,仿佛早已预料他们会离开。
村口的石凳上,长老静坐不动,目送他们一步步走近。
凌惊鸿停下脚步,在他面前单膝跪地,双手捧出铜牌:“此行凶险万分,但我向您承诺——只要我还活着,绝不让九鼎之力为祸人间。”
长老颤抖着接过铜牌,片刻后又轻轻放回她掌心:“不必还我。你拿着。你是近百年来,第一个能让它发热之人。”
他顿了顿,声音几近呢喃:“也许……也是最后一个能终结这一切的人。”
凌惊鸿起身,收好铜牌,不再回头,径直朝村外走去。
一行人行出十里,进入一片密林。晨雾比清晨更浓,树影模糊成一片灰蒙的屏障。
巴图鲁走在最后,忽然耳朵一动,抬头望向树梢。
一只灰色信鸽掠过枝头,展翅瞬间,翼缘闪过一道暗红。
“有鸟!”他低声示警。
周玄夜眼神一凛,抬手示意噤声。
那鸟飞得不高也不急,沿着树冠滑行一段,钻进远处岩缝中消失不见。
“有人在监视我们。”周玄夜压低声音,“那种羽毛颜色是人工染的,野鸟不会有红边。”
顾昀舟心头一紧:“谁?魏府的人?还是萧彻的探子?”
“管他是谁。”凌惊鸿脚步未停,语气轻淡,“让他们看,让他们报信。报得越快,对方越乱。”
她忽然驻足,回眸扫视三人:“但从现在起,夜间不得生火,遇水不可直饮,行走不留足迹。若见到第二只信鸽——”
“射下来。”巴图鲁冷笑,“让它送个假消息回去。”
周玄夜点头:“我们可以绕道,引他们往南设伏。真去北境,得走隐秘小路。”
凌惊鸿嘴角微扬:“我也这么想。”
话音落下,四人加快步伐,转眼间便没入浓雾深处。
林外山脊之上,一块岩石后,一名黑衣人收起望远镜,转身隐入浓雾。他腰间的刀无名无铭,刀柄缠着陈旧黑布,其上绣着半个模糊不清的“魏”字。
同一时刻,京城深处一座宅院内,仆人跪伏书房门外,双手托着一封密信。烛光映照信封,火漆完好,印着双蛇缠鼎的暗纹。
书房中,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镇渊村异动已除,守鼎令现世,目标北境。】
笔锋稍顿,又添一句:
【建议即刻派遣影骑三队北上拦截,阻止其集鼎。】
窗外,乌云压顶,雷声隐隐滚动。
凌惊鸿一行翻过一道山梁,前方荒路蜿蜒曲折,直指北方。
她伸手轻抚胸口的铜牌,依旧冰凉。
但她知道,它终将再次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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