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词里的、对众人而言是陌生的地名,但玩泥巴没有家的意思却直白到令人瞠目。
众大臣表情凝固。
有人端着酒杯忘了喝,有人筷子夹着菜悬在半空,有人嘴巴微张,眼神放空。
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臣更是面皮抽搐,仿佛听到什么亵渎雅乐、有辱斯文的东西。
连殿侧侍立的乐师和舞姬都惊呆,几个小宫女拼命抿住嘴,肩膀可疑地抖动。
御座之上,风临宇搭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玉旒微微晃动,后面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先是闪过极致的错愕,随即变成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情绪——像是想笑,又强行压住,最终沉淀为更深沉的探究。
这曲子……这唱法……绝非寻常老者所能为,甚至不像此世任何一地民谣。荒诞,跳脱,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鲜活?
原本只是想试探这在压力下的反应,看她是否会露出属于女子仪态或才艺(比如女红相关、或者更柔婉的曲风),却万万没想到,等来的是这么个……东西。
就在满殿石化、空气几乎凝成冰的时刻——
“啪啪啪……祖父唱得真好听!”
一个清脆稚气、充满真诚的女声打破寂静。
只见范明萱小姑娘从座位上站起来,小脸激动得红扑扑,卖力地拍着小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自家祖父,那表情仿佛刚欣赏完一场旷世演出。
紧接着,坐在不远处的顾如烟也微微一笑,温声道:
“范老大人此曲……别具一格,质朴天真,颇有北地豪迈之风。”
她语气柔和,眼神诚恳,显然是看出钟离七汀的尴尬,善意解围。
身侧的萧景渊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一下,但很快恢复温润如玉模样,顺着妻子的话点头:
“夫人所言极是。范御史……率性自然,非常人可及。”
只是那率性自然四个字,说得略微有些艰难。
有这三人开头,殿内气氛才稍稍松动。一些机灵的大臣开始打着哈哈,含糊地称赞有趣、新奇,但眼神里的茫然和震惊还没完全褪去。
风临宇适时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将这诡异一幕揭过:
“范卿此曲……确是令人耳目一新。北地风情,质朴烂漫,众卿以为如何?”
皇帝都这么说了,谁还敢有意见?众人连忙附和:
“陛下圣明!”
“确是新奇!”
“范御史见闻广博……”
钟离七汀趁势坐下,端起酒杯猛灌一口压惊,内心疯狂刷屏:
【完鸟,社会性死亡!】
【狗皇帝肯定更怀疑我了!谁家老头唱这玩意儿啊!】
【不过小萱儿真是贴心小棉袄,顾如烟人也太好了吧,萧景渊……勉强算你有良心!】
“汀姐,检测到风临宇情绪波动剧烈,但杀意完全没有。他好像……被你骚操作整不会了。”
“……这算好消息吗?”
“至少他还愿意糊弄过去,没当场把你当妖怪抓起来。”
宴会继续。丝竹再起,舞姬翩翩,似刚才那魔性的一幕从未发生。
但不少大臣看向范简目光,已经带上了十二分的微妙——这老家伙,怕不是年纪太大,脑子有点……不清醒了?
钟离七汀破罐子破摔,彻底放飞。
既然形象已经崩无可崩,那就专注于享受美食吧!她开始认真地给孙女夹菜,小声点评哪个好吃,哪个一般,偶尔还跟邻座同样埋头苦吃的某位武将(对方显然也对歌舞不感兴趣)交流一下啃肘子心得。
范明萱跟着祖父,也吃得小嘴油光发亮,祖孙二人沉浸在美食的快乐中,与周围或正经观舞、或低声交谈的官员们画风迥异。
风临宇高坐御座,目光偶尔扫过那对埋头苦吃的祖孙,指尖在龙纹玉佩上缓缓摩挲。
方才那曲子……绝非范简应有之物。那跳脱、不按常理出牌,再次得到印证。
而顾如烟和萧景渊的反应……也颇值得玩味。萧景渊那勉强维持的温润,顾如烟真诚的善意解围……这对夫妻,与这之间,似有种微妙的联结。
宴会接近尾声时,风临宇忽然又开口:
“今日除夕,朕心甚悦。李德全。”
“奴才在。”
“去取红封来,赐予众卿,讨个吉利。”
“遵旨。”
很快,一队太监捧着朱漆托盘鱼贯而入,盘中是一个个绣着吉祥纹样的红色锦囊。按品阶逐一发放到每位官员及其家眷案前。
钟离七汀眼睛地亮了!
红包!是红包啊!
强压住立刻去摸厚薄的冲动,等太监将两个红封放在她和孙女面前退下后,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过来,先是掂了掂——有点分量!然后借着案几遮挡,悄悄捏捏——里面显然是银票和金银锞子!
“小萱儿,快收好,回家祖父给你存起来买糖吃!”
她压低声音,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灿烂笑容,连每道皱纹都透着喜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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