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胖走了以后,我的棋牌室好像死了一半。
空气里那股子烟火气,散了。
只剩下烟味,还有钱的骚味。
我蹲在地上,把王小胖摔下的那些钱,一张张捡起来。
每一张都带着他的体温,也带着他临走时眼神里的冰冷。
我把钱一张张捋平,放进抽屉,锁上。
我感觉我锁住的不是钱,是跟王小胖那二十多年的交情。
这事儿像一阵风,第二天就传遍了我的棋牌室。
来的客人,看我的眼神都带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有提防,有审视,好像我这老板随时会为了几百块钱,联合外人给他们做局。
生意肉眼可见地差了下去。
连虎哥他们那桌,都消停了好几天没来。
我心里明白,我用我兄弟的脸面和我的良心和出来的那坨稀泥,不但没把事儿平了,反而把我自个儿埋里头了。
我成了那个为了生意,连发小都能卖的人。
这名声,比“出老千”还臭。
一连几天,我都像个活死人,守着空荡荡的棋牌室,听着刘大爷他们那桌稀稀拉拉的洗牌声,感觉那声音不是在洗牌,是在一下下地刮我的骨头。
我甚至没心情再碰那个叫《人间观察录》的本子。
我觉得恶心。
我有什么资格去观察别人?我自己活得就像个笑话。
就在我以为日子就要这么半死不活地耗下去时,三哥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也没带他那两个流里流气的跟班。
他自己一个人,像一阵阴风,飘了进来。
他瘦了,眼窝深陷,眼珠子布满血丝,整个人透着一股子输红了眼的赌徒才有的疯狂和绝望。
他没像往常一样大马金刀地坐下,而是直接走到了我的柜台前。
一股劣质烟草混合着几天没洗澡的酸臭味,扑面而来。
“小礼。”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我这儿……”
我刚想说点场面话,他直接抬手打断了我。
“别他妈废话。”
他把手“啪”地一声拍在柜台上,那力道震得我旁边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我出事儿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三哥,您这是……”
“我在外边儿的局,让人给抄了,折进去不少。”
他死死地盯着我,那眼神像一头饿极了的狼。
“我现在,手头紧。你,赞助我五万块钱。就当,我借的。”
五万。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用冰锥子狠狠地捅了一下。
我这棋牌室,所有的家当,连桌子椅子带我兜里这点钱,全加起来,也就这个数。
他一张嘴,就要把我连锅端了。
“三哥……”
我的声音在抖。
“您这不是难为我吗?我这小本生意,您也看见了,这几天连客人都没几个,我上哪儿给您凑五万去?”
“我他妈管你上哪儿凑!”
他突然咆哮起来,唾沫星子都喷到了我脸上。
“老子在外面给人当孙子,回来还得看你这瘪犊子脸色?我告诉你,礼铁祝,今天这钱,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他一把抓起柜台上的一个玻璃烟灰缸,狠狠地摔在地上。
“咣当!”
一声脆响。
玻璃碴子碎了一地,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寒光。
店里仅有的两桌客人,吓得牌都扔了,刘大爷他们几个,哆哆嗦嗦地站起来,想走又不敢走。
“三天!”
三哥伸出三根因为激动而颤抖的手指,指着我的鼻子。
“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我要是见不到钱,我不但把你这店给你砸了,我还让你在这片儿,连个卖烤地瓜的摊儿都摆不了!”
说完,他一脚踹开门,走了。
整个棋牌室,死一样的寂静。
我看着满地的玻璃碴子,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碎成了无数片。
我完了。
报警?
虎哥说了,他表哥是分局的副局。警察来了,最后倒霉的还是我。
硬刚?
我拿什么刚?拿我这被水泥和外卖磨得快散架的骨头吗?
找人?
我上哪儿找人?王小胖被我亲手推开了。虎哥这种人,见了我只会躲得远远的。
我被逼到了绝路上。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提前关了店。
我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没有喝酒,也没有哭。
我只是坐着,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三哥那句“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我突然想笑。
我礼铁祝,从一个亿万富翁,混到今天,竟然要被一个地痞无赖,逼到卖房卖血的地步。
我这一辈子,活得到底图个啥?
就在这片绝望的死寂里,一个念头,像一根毒草,从我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悄悄地冒了出来。
我记得,有一次三哥喝多了,吹牛逼。
他说他在城郊的铁西区,一个废弃的化工厂里,还盘下来一个场子。
那儿才是他的大本营,比我这小棋牌室大多了,玩的也野多了,一晚上的流水,都够我这儿干一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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