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哥走了。
他像一阵阴风,卷走了我这棋牌室里最后一点阳气。
我的生意,彻底凉了。
以前,刘大爷他们那桌,虽然家长里短的,但好歹有人气。虎哥那桌,虽然吹牛逼震天响,但好歹有钱气。
现在,什么气都没了,只剩下我一个人在这空荡荡的屋里,叹气。
王小胖的事,加上三哥的事,像两块臭狗屎,把我这“常来棋牌室”的招牌彻底糊住了。
没人来了。
连最爱占小便宜的刘大爷,都好几天没露面了。
我猜,他们不是怕三哥,是怕我。
一个为了生意能把发小卖了,还能用阴招把地头蛇干倒的人。
在他们眼里,我比三哥那种摆在明面上的坏,更可怕。
我每天开着门,从早上八点,坐到晚上十点。
一整天,一桌牌都凑不齐。
我就那么坐着,听着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感觉那不是时间在走,是我这短暂的“老板”生涯,在倒计时。
我试过降价,台费打五折。
没用。
我试过搞活动,充一百送五十。
也没用。
我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在中国,尤其是在我这片充满了人情世故的土地上,开店做生意,最要命的不是价钱,是名声。
我的名声,臭了。
这盘生意,死局了。
又撑了一个星期,我账上的钱,每天都在减少。
电费、水费、还有我自己的吃喝拉撒。
我看着那个从一万多,又跌回了四位数的余额,心里一片死灰。
我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
我决定,把店盘出去。
这个决定,下得比我当初决定开店,要轻松一百倍。
开店的时候,我心里还憋着一股劲儿,想证明点什么。
现在,我只想赶紧从这个泥潭里爬出去,哪怕甩掉一条腿。
我在门口贴了张“旺铺转让”的纸,字是我自己用毛笔写的,歪歪扭扭,跟我这操蛋的人生一样,毫无章法。
来看店的人,倒是有几个。
但一听我这店的历史,都摇着头走了。
谁也不想接一个得罪了地头蛇,又没了客源的烂摊子。
最后,是刘大爷的一个远房亲戚,一个刚从工厂退休,闲得浑身难受的老头,接了盘。
他不懂什么生意,也不图挣钱,就图有个地方,能跟他那帮老哥们儿,有个打发时间的窝。
我们约在店里谈价钱。
我当初光是打点关系,就花了好几万。
桌子、椅子、麻将机,虽然是二手的,也花了一万多。
我心里盘算着,怎么也得卖个两三万,回回血。
老头戴着老花镜,慢悠悠地在店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我面前,伸出五根手指头。
“五千。”
他说。
“连带你这三个月的房租,我全包了。”
我当时就想骂娘。
五千?
我他妈买那套强制安装的监控都花了八千八。
“大爷,您这……”
“小礼。”
老头打断我,镜片后面的眼睛,看着浑浊,却透着一股洞悉世事的精明。
“你这店,什么情况,我打听清楚了。我给你五千,不是买你这堆破烂,是买你那三个月的房租。你这堆东西,说白了,我拉到废品站,人家还得收我搬运费。”
一句话,把我所有的话,都堵死在了喉咙里。
我看着他,感觉自己像个被扒光了衣服的小丑,站在舞台中央,任人围观。
我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屈辱,所有的算计。
在别人眼里,就值五千块钱。
还他妈是连房租打包的价。
我沉默了很久。
最后,我点了点头。
“行。”
我从牙缝里,挤出这一个字。
签合同那天,我把店里所有的东西,都擦得干干净净。
我把钥匙交到老头手上的时候,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递给我。
里面是五千块钱现金。
我接过来,没数。
我怕我一数,眼泪会掉下来。
老头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伙子,别灰心。人生嘛,就跟打牌一样。谁还没抓过几把臭牌?牌臭不要紧,别把牌品打臭了,就行。”
我冲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牌品?
我他妈的牌品,早就输得连裤衩子都不剩了。
送走老头,我一个人,最后一次站在这个我亲手布置起来的棋牌室里。
空气里,还残留着劣质香烟和廉价茶叶混合的味道。
那味道,曾经让我觉得是“烟火气”。
现在闻起来,只剩下“穷酸气”。
我仿佛还能看见,虎哥他们在这儿高谈阔论,指点江山。
我仿佛还能听见,那个输红了眼的赌徒,绝望的嘶吼。
我仿佛还能看见,王小胖站在这里,把一沓钱狠狠地摔在柜台上,眼神里全是失望和冰冷。
我闭上眼。
原来,我这两个月,什么都没留下。
只留下了一屁股烂账,和一个决裂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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