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便利店里空无一人,只剩下我和一排排沉默的商品时。
我就会假装弯腰去整理购物篮。
然后,在那个只有我自己知道的黑暗角落里,对着空气,做鬼脸。
我把我这辈子能想到的,最丑陋,最扭曲,最狰狞的表情,都做了一遍。
我龇着牙,翻着白眼,把舌头伸到最长,像一只要吊死的鬼。
我把脸挤成一团,五官皱得像我姥姥纳的鞋底,表达着我最深切的鄙夷。
我对着那个看不见的系统,无声地呐喊:去你妈的八颗牙微笑!去你妈的三十度鞠躬!
我像一个三岁的孩子,用这种最原始、最无能的方式,进行着一场只有我一个人的,悲壮的起义。
每一次做完鬼脸,直起腰,重新面对店里惨白的灯光时,我都会有一种奇怪的快感。
那感觉,就像一个重刑犯,在监狱的墙上,偷偷用指甲,划下了一个代表“自由”的符号。
我知道这很傻逼。
我知道这什么也改变不了。
但我需要一个出口。
我需要用这种方式,来向我自己证明:我,礼铁祝,还活着。
我还不是一具被SOP完全操控的行尸走肉。
我的脸,还能做出微笑以外的表情。
我的灵魂,还没有被格式化干净。
光做鬼脸,还不够。
深夜,是便利店最孤独的时候。
城市睡了,街道空了,时间像被拉长的粘稠的糖浆,流得异常缓慢。
我一个人,站在这个明亮的玻璃盒子里,像个被遗忘的标本。
孤独,会把人的脑子,烧出一些奇怪的洞。
我开始对着货架,说脱口秀。
我的观众,是那些薯片,那些饮料,那些安全套,和那些卫生巾。
“嘿,哥几个,都别睡了,起来嗨!”
我拿起一桶“统一老坛酸菜面”,对着它说。
“酸菜哥,我跟你说,你现在可是网红。不过是黑红。你信不信,就你这身份,搁古代,那都得是皇上吃的。你想啊,那脚,得多有味儿啊!那才叫‘足时发酵’,纯天然,脚工制作!”
我又拿起一瓶山泉矿泉水。
“山泉老弟,你可拉倒吧,还‘有点甜’?我喝着咋有点咸呢?那是消费者的眼泪吧?二十块一瓶的水,我喝的不是水,是智商税啊!”
我走到日用品区,拿起一盒杜蕾斯。
“哎哟,老杜,你可是个好东西。你卖的不是橡胶,你卖的是‘后悔药’啊!你看看我,当初要是有你,我儿子现在估计都能打酱油了……哦不对,我儿子现在也能打酱油了,就是打酱油的爹,不太一样。”
“老杜啊,你知道你和爱情的区别是啥不?爱情,是奋不顾身。你呢,是‘奋不顾身’的时候,千万得想着你!”
我一个人,在空无一人的便利店里,像个疯子一样,自言自语。
我说着这些不好笑的笑话,自己却笑得前仰后合。
我把对这个操蛋世界的所有不满,对客户的所有槽点,对SOP的所有鄙视,都编成了段子,讲给这些不会说话的商品听。
因为我不敢对人说。
对刘店长说,她会觉得我有病。
对顾客说,我会被投诉。
我只能对它们说。
在这个被监控和规则统治的“王国”里,只有这些沉默的商品,是我最忠实的,也是唯一的听众。
它们不会反驳我,不会投诉我,更不会给我差评。
它们只是静静地,立在货架上,看着我这个小丑,表演着一场关于孤独的,单口喜剧。
“叮咚——”
门开了。
一个满身酒气的男人,摇摇晃晃地走进来。
我的“演出”,戛然而止。
我瞬间从那个讲脱口秀的疯子,变回了那个标准化的便利店店员。
我的脸上,自动浮现出那“八颗牙”的微笑。
我的腰,微微前倾,准备好随时变成三十度。
“先生,您好,欢迎光临。”
我的声音,洪亮,亲切,像录音机里放出来的一样。
男人没理我,他径直走到收银台,把一沓钱拍在桌上。
“给我,拿包烟。”
他的舌头已经大了,话都说不清楚。
“先生,请问您要什么烟?”
我微笑着问。
“最……最贵的!”
他打了个酒嗝,一股酸腐的气味扑面而来。
我从烟柜里,拿出一包“九五至尊”。
递给他。
他接过烟,拆开,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然后,他看着我。
“火。”
我拿出打火机,帮他点上。
他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几乎把我淹没。
他抽着烟,就那么站在收银台前,一动不动,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
我被他看得发毛。
但我不能表现出来。
我的脸上,依然是那副无懈可击的微笑。
过了足足一分钟,他突然笑了。
那笑声,很怪,像是哭。
“你……你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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