迁都队伍离开天佑城的第五日,抵达了北行路上的第一个重要枢纽,河间府。
河间府城,坐落在“沧澜江”与其主要支流“白水河”交汇的冲积平原上。
城池规模虽不及天佑城那般恢弘,却因地处水陆要冲,商贾云集,市井繁华,素有“小金陵”之称。
更重要的是,此地水利关乎下游数州农田灌溉与汛期安危。
去年冬,朝廷拨付专款,命河间府加固沧澜江主干堤防,兴建三处分水堰,以保今夏汛期无虞。
奏报上写着“工程已近尾声,新堤固若金汤”。
队伍在府城外十里处暂歇。
早有河间府大小官员,在知府周永年率领下,于官道旁搭起彩棚,备下清水酒食,翘首恭迎。
巳时初,銮驾仪仗渐近。
周永年理了理身上崭新的四品孔雀补子官袍,深吸一口气,领着属官疾步上前,在道旁跪倒。
“臣河间府知府周永年,率阖府属官、士绅、耆老,恭迎帝凰陛下圣驾!”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后黑压压跪了一片,呼声参差却响亮。
銮驾未停,只缓缓减速。
中层主殿的鲛绡帷幔被轻轻挑起一角。
林婉端坐的身影显现,目光平静地扫过跪伏的众人,在周永年微微颤抖的官帽上停留一瞬。
“周知府请起,诸位平身。”
清越的声音透过法阵传出,清晰入耳。
“谢陛下!”
周永年又磕了个头,才在属官搀扶下起身,垂手肃立,不敢直视銮驾。
“朕途经此地,闻新堤将成,心系水利民生,欲亲往一观。”
林婉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周知府,前头引路吧。”
周永年心头一跳,连忙躬身:“臣遵旨!只是……堤坝工地杂乱,恐污了陛下圣目。不若先请陛下入城歇息,容臣将工程图册与详情报上……”
“不必。”
林婉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
“朕要看的是实实在在的堤,不是纸上的图。”
“带路。”
周永年额角瞬间渗出细密汗珠,却不敢再多言,连声应“是”,慌忙吩咐属下准备。
銮驾并未入城,而是拐上了通往江边堤坝的岔路。
文武百官车队紧随,五千白袍军分出一部随行护卫,其余在城外指定区域扎营休整。
越靠近江边,道路越发泥泞颠簸。
显然,大批建材运输车辆往来碾压的痕迹犹新。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石灰和木材混合的气息。
远处,沧澜江如同一条疲倦的土黄色巨蟒,在春日略显苍白的天空下缓缓流淌。
江岸一侧,一道明显比旧堤高耸厚实许多的新堤坝轮廓,已延伸出数里之长。
无数蚂蚁般的人影,在堤坝上下忙碌着。
号子声,夯土声,木材敲击声,顺着江风隐隐传来。
銮驾在距离堤坝尚有一里的一处高坡停下。
此地视野开阔,可俯瞰大半工地。
林婉下了銮驾,未乘步辇,只带着上官婉儿、典韦及数十名凰翎卫,徒步向前。
陈平与部分文武官员,默默跟在后方。
周永年及河间府一众官员,战战兢兢地在侧前方引路,不时用衣袖擦拭额角汗水。
走上堤坝。
近看,这新堤确实颇有气象。
底宽顶窄,斜面以规整的青石条垒砌,缝隙灌以糯米灰浆,显得坚固异常。
堤顶宽可并行两辆马车,内侧夯土拍打得颇为坚实。
若只看这已完工的数百丈段落,确可称得上“固若金汤”。
然而,林婉的目光,却越过这段光鲜的“门面”,投向堤坝延伸的远方。
那里,依旧是大片裸露的黄土斜坡,仅以木桩和苇席草草加固。
运送土石的独轮车在泥泞中艰难前行,民夫们赤着上身,喊着低沉的号子,将一筐筐泥土抬上堤顶。
监工的胥吏拎着皮鞭,在人群中逡巡,偶尔斥骂鞭打动作稍慢者。
更远处,几处关键的分水堰址,似乎刚刚打下基础木桩,进展缓慢。
林婉停下脚步。
“周知府。”
“臣在!”周永年连忙上前。
“朕记得,去岁冬,朝廷拨付河间府的修堤专款,是八十万两白银。”
“奏报上说,去岁腊月动工,今春三月可主体完工,五月前全面竣工,以应夏汛。”
“如今已是四月中。”
林婉指了指前方那片大部分仍是黄土斜坡的堤段,以及远处进展迟缓的堰址。
“这便是你奏报中所言的,‘工程已近尾声,新堤固若金汤’?”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严厉的语调。
但周永年却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双腿发软,扑通跪倒在地。
“陛下……陛下容禀!”
他声音发颤。
“去岁款项到位后,臣即刻招募民夫,采买石料,绝无耽搁!只是……只是今春开化后,地基泥泞,取土困难,石料运输亦受春雨影响,故而……故而进度稍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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