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饭吃得漫长又短暂。
陈大哥絮絮叨叨说着这两年落日城的变化。
东街王铁匠的儿子娶了媳妇,西巷教书先生的孙子考中了秀才,郡守换了个年轻人,锐气十足但也懂得体恤百姓……这些琐碎且充满烟火气的小事,像一根根细线,将萧寒生飘摇在魔道边缘的意识,暂时拉回了人间。
他听着,偶尔点头,碗里的酒添了一次又一次。
直到月上中天,陈大嫂收拾碗筷,陈大哥醉眼朦胧地拍着他的肩:
“今晚就住这儿!你那院子好久没收拾,不能住人!”
“不了。”萧寒生站起身,“我想回去看看。”
陈大嫂还想说什么,却被陈大哥拦住。
这个老兵看着萧寒生,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复杂:“去吧。有些事,总得自己面对。”
萧寒生点点头,转身走出门。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些许。
他没有动用任何修为,只是像个普通人一样,一步一步走回那座小院。
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拉长了他的影子。
巷子深处传来犬吠,远处城墙上守夜人的灯笼像一颗孤独的星。
他推开院门。
院子里的一切都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那口石井,井边的青苔。
那棵老槐树,树下他曾和酒老对弈的石桌。
还有后院,那根饱经风霜的木桩。
萧寒生走到木桩前。
木桩表面布满刀痕,纵横交错,深浅不一。
最深的几道,是他十五岁那年,第一次一刀劈下雷击木时留下的。
那天酒老罕见地夸了他,晚上还多喝了两碗酒。
他缓缓伸出手,抚过那些刀痕。
指尖触碰到木头纹理的瞬间,无数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十三岁被酒老救醒后,他很颓废,酒老告诉他,“是男人,就跟我学砍柴!”
十四岁,他第一次斩杀荒原妖兽,浑身是血地回来,酒老什么都没说,只是打了热水让他洗澡,然后煮了一锅肉汤。
十五岁,他问酒老:“您这么厉害,为什么留在落日城这种小地方?”
酒老当时喝了口酒,望着远方的落日,许久才说:“我在等一个人,也在等一个结果。”
那时他不明白。
现在他明白了。
等的人,是他。
等的结果,是他入魔。
“啊——!!!”
压抑了一整晚的嘶吼终于冲破喉咙。
萧寒生一拳砸在木桩上,木桩发出沉闷的断裂声,从中间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
他跪倒在地,双手抓着泥土,指甲深深陷入地面。
暗红色的血泪无声滑落。
魔气完全失控,从他体内汹涌而出,黑袍鼓荡,长发狂舞,后院的花草以他为中心迅速枯萎。
为什么偏偏是你?
为什么在我最敬重你的时候,给我最致命的一击?
那几年的温情都是假的吗?那些教诲都是算计吗?
那些夜深人静时的谈心,那些受伤时的照顾,那些毫无保留的传授,
都是为了一步步把我引向魔道?
“不是假的。”
一个声音忽然在心底响起,很轻,却无比清晰。
萧寒生猛地抬头,血红的眼睛在夜色中如鬼火。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却又不像。
那是深埋心底的、属于两年前那个少年的声音。
“酒老教你修行时,眼神里的欣慰是真的。你受伤时,他彻夜不眠的守候是真的。你说要将他认作此生唯一的师傅时,他眼底的复杂和悲伤……也是真的。”
“那为什么?!”萧寒生对着虚空嘶吼,“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没有回答。
只有夜风吹过断裂的木桩,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许久,魔气渐渐平息。
萧寒生瘫坐在地,仰头望着夜空。繁星点点,和两年前没什么不同。
可他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变了。
酒老也变了。
或者说,他从未真正认识过酒老。
那个爱喝酒的,总在黄昏时坐在院门口看落日的老头,到底是谁?他等的是什么结果?
而自己,在这盘棋里,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但萧寒生知道,他必须找到答案。
他缓缓站起身,拍去身上的泥土。
血泪已干,在脸上留下暗红的痕迹。
他走到石井边,打上一桶水,将脸埋进冰冷的水中。
再抬头时,水面上倒映出一张脸。
依然年轻,却已褪去青涩。眉宇间有化不开的戾气,眼底深处沉淀着血色。
这张脸,他自己都快不认识了。
“我会找到你,酒老。”他对着水中的倒影轻声说,“不,或许我该叫你别的名字。然后,我要亲口问你——”
“为什么?”
水波荡漾,倒影破碎。
萧寒生转身,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小院。月光下的院落安静祥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走出院门,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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