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是在古堡的机关走廊。那走廊两侧全是石壁,每隔三步就有个暗格,里面藏着淬毒的弩箭。我正研究石壁上的符文,她突然变成个穿锦缎马褂的老头,背着手在走廊里踱来踱去,嘴里小灵珑有词:“这是‘鲁班锁’的变种,得按天干地支的顺序踩石板……”说着抬脚在第三块石板上一跺,果然,暗格“咔嗒”一声缩了回去。我看得目瞪口呆,她却摘了老头的瓜皮帽,露出一头乌黑的长发:“我娘以前教过机关术,可惜我没天分,只能靠变张老工匠的脸,套套他的记忆。”
第三次,是最让我心惊的一次。
那天我们在古堡的藏书阁过夜。阁楼里堆满了发霉的竹简,唯一能落脚的地方是个破旧的蒲团。我守夜时,看见她坐在蒲团上,身体慢慢变得透明,然后一点点“长”出另一个人的样子——是我小时候住的巷子里的张阿姨。张阿姨在我十岁那年死于一场大火,我记得她总穿件蓝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每次见我都塞颗糖。此刻“张阿姨”就坐在我面前,蓝布衫,毛边袖口,连眼角那颗泪痣都一模一样。她端着个不存在的糖罐,朝我笑:“大鱼,吃糖啊,阿姨刚熬的麦芽糖。”
我当时浑身发冷,猛地拔剑指着她:“你到底是谁?!”
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蓝布衫慢慢褪去,变回灰布长衫的样子。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很轻:“我只是……想试试,能不能捏出你熟悉的人。你好像总是一个人,我以为……”
“我以为你说‘千面是壳,里面的东西早就烂了’是开玩笑。”我打断她,声音发颤,“可你连死人都能变,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把小银刀——就是后来刮指甲的那把,刀鞘上刻着朵小小的玉兰花。她用刀尖轻轻刮着指甲,动作漫不经心,语气却像结了冰:“我娘说,我生下来就没有脸。”
“没有脸?”
“嗯。”她抬起头,月光从阁楼的破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我第一次发现,她的脸虽然在动,却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张精致的面具,“我娘是个‘造皮师’,能用人的记忆和灵力捏出‘皮’。我生下来时,她用自己的记忆给我捏了第一张皮,是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可那皮撑不过三天就化了,后来她试了无数种方法,用草木的精魂,用山川的灵气,甚至用……活人的记忆,可每张皮都撑不久。她说我是‘承’,天生就是个空壳,只能靠‘皮’活着。”
“那‘里面的东西早就烂了’……”
“是真的。”她笑了笑,这次的笑容很淡,不像之前那么难看,“我娘死的时候,把她最后的灵力都灌进了我的‘壳’里,让我能多撑几年。可灵力总有耗尽的时候,现在我捏‘皮’越来越费劲,有时候情绪一激动,‘皮’就会裂开,像刚才那样。”
那时我以为她只是身世可怜,却没料到,她的“壳”之下,藏着比没有脸更残酷的真相——她根本没有“真容”。或者说,她的真容,早在被选为“承”的那一刻,就被什么东西吃掉了。
“娘说,我生来就是‘承’。”
她突然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开,露出额角一块淡青色的胎记。
那胎记很小,只有指甲盖大小,形状像半片残缺的玉玦,边缘模糊,像是被谁硬生生掰断了一半。我盯着那胎记,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根生锈的针突然刺进记忆深处——第三重梦境。
那是我们进入古堡后遇到的第三个幻境。
当时我们误闯了一间刻满符咒的石室,石门在身后关上,四周突然陷入一片漆黑。再睁眼时,我站在一个陌生的村庄里,村口有棵老槐树,槐树下坐着个瞎眼的老妇人,膝头趴着个穿粗布裙的小女孩。
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额角有块淡青色的胎记,正是半片玉玦的形状。她正仰着头,用小手摸着老妇人的脸:“娘,你眼睛什么时候能看见呀?阿婉给你摘了野山楂,可甜了。”
老妇人笑了,用枯树枝一样的手指轻轻摸着她的胎记,一遍又一遍,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稀世珍宝。“快了,等阿婉长大了,娘的眼睛就看见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阿婉,记住了,你是‘承’,是天选的‘承’。将来遇到拿‘引’的人,你得把命给他,知道吗?”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头:“把命给他……那阿婉是不是就不见了?”
“不会不见的。”老妇人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阿婉会变成风,变成雨,变成降魔抓的一部分,永远陪着‘引’。这是我们家的宿命,从你太奶奶的太奶奶开始,就传下来了。”
当时我只觉得这梦境诡异,没把小女孩和阿婉联系起来。毕竟那时阿婉正变成一个穿道袍的道士,在幻境里跟我背靠背砍僵尸,额角被僵尸的血溅到,她还笑着抹了把脸:“这幻境的血还挺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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