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天雨后。
言溪趿着一双旧拖鞋，挽起半截裤脚，拉着亓寒酥往自家田埂去挖折耳根。
雨后新冒出来的折耳根嫩尖最是水灵，回去配上小米辣、香菜段，再淋上油泼辣子，是她最喜欢吃的做法。
往回走的乡间小路上，路面汪着一洼洼水坑。
言溪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叮嘱身后提着竹篮的亓寒酥，“阿哥，小心，滑！”
嘴上提醒别人，她自己反倒故意使劲往水坑里踩，把水花溅起多高。
没留神脚下软泥打滑，身子一晃便一屁股跌坐进水坑里，细碎的泥水溅开，脸颊上也沾了好几星泥点和水珠。
她随口嚷了声：“哦豁——”
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上的脏污，小脸通红，却没有半点懊恼，反倒透着藏不住的雀跃与欢喜。
亓寒酥立刻快步上前，伸手便想去扶她。
可目光落上她亮闪闪的眉眼时，动作却忽然顿住了。
就这么看着小姑娘满身沾了泥污，却笑得眉眼弯弯。
她利索撑着地面起身，随手拍了拍湿淋淋的泥裤子，还大咧咧朝他咧嘴一笑，“回家吧。”
看着她这般无拘无束、肆意撒欢的样子，亓寒酥竟悄悄生出一丝向往，他也想摔这么痛快的一跤。
日子一件件细碎小事挨着过。
不知不觉，亓寒酥来到村里已经一个多月了。
这天课间，同桌拉着言溪，说后山一处林子里的空心泡儿长得特别好，约她放学一块儿去摘。
言溪原本打算回去喊上亓寒酥一起，同桌却连忙劝她，说那片地方是她哥哥刚发现的。
她们放学走得早，可以先去挑些好的摘，再等高年级的放学过来，准会被扫荡干净，没得剩了。
还说让言溪多摘些带回去，给亓寒酥吃现成的也一样。
言溪想想也在理，林间灌木丛枝桠杂乱、树缝又窄，确实不适合亓寒酥那身形往里钻。
要是不慎卡住了，她可不一定拽得动。
于是放学后，她便跟同桌一起往后山里去了。
山间的空心泡儿，果身中空、色泽鲜红、颗粒饱满，咬一口味甜多汁，口感很好。
这野果学名叫蓬蘽（péng lěi），是蔷薇科悬钩子属的矮灌木。
他们土话习惯叫空心泡儿、野草莓或者刺泡儿等，当然不同地区也有不同的土名字。
山林里像这样外形相似的野果还有很多，模样看着差不多，口感却各不相同，都是山林间不用花钱就能尝到的自在甜头。
只是要留心分辨，千万别采贴着地面匍匐生长的蛇莓，这种果子虽然也是通红的，但更为小巧，是实心的，味道寡淡还带微毒，不可食用。
别问言溪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问就是，古有神农尝百草，今有言溪尝野果。
所幸是吃得少，没药倒。
鲁迅先生说过，第一次吃螃蟹的人是很可佩服的，不是勇士谁敢去吃它呢？螃蟹有人吃，蜘蛛一定也有人吃过，不过不好吃，所以后人不吃了。
言溪想，她应当也算先生口中的“勇士”了。
两人都收获满满，一手拎一个树叶包包，里面鼓鼓囊囊装满了空心泡儿。
跟同桌分别后，言溪晃晃悠悠往家走。
她准备一份自己和阿公吃，一份给亓寒酥。
树叶包包做起来十分简单，全是就地取材。
言溪用的是泡桐树的大叶子，挑两片新鲜完整的，背面朝外、对齐叠放，用柔韧的茅草茎，像缝衣服一样，沿着叶子大半圈的边缘，一上一下穿插锁边。
边缝边慢慢拢出兜状，顶部留出口子,就能装野果了。
最后把两边的叶柄并拢，用茅草叶子缠牢拴紧，做成提手。
言溪正快步往前走，远远望见路的尽头，驶来一辆小轿车。
村里平日本就少见汽车，更何况眼前这辆，就算在小孩眼里，看着都格外气派，透着生人勿近的贵气。
言溪扫了眼车牌，果然不是本地牌照。
村里人三三两两聚在路边，对着这辆陌生的车子探头张望，低声絮絮地议论着。
车子径直从她身前驶过，卷起一阵尘土飞扬，她下意识往路旁躲了躲。
等言溪定睛一看，竟然看见坐在车里的亓寒酥。
她愣了愣神，攥着手里的野果，脚步不受控制地追了上去。
心中隐隐有种不安的预感：亓寒酥这一走，往后，或许再也没有相见的机会了。
她的想法很纯粹，只想把特意采来的空心泡儿给他，当面跟他说一句再见。
可车子越开越快，她卯着劲小跑追赶，背上的书包随着步子剧烈颠簸。
慌乱间脚下一绊，她重重摔倒在地上，手里的空心泡儿，瞬间撒了满地。
粗糙的地面蹭得她掌心通红破皮，碾碎的野果汁水染在手掌上，红殷殷的，像凝住的血，透着钻心的疼。
言溪硬是咬着唇没掉一滴泪，强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只是眼眶悄悄泛起了一层浅浅的红。
她慢慢撑着地面坐起身，呆呆望着车子绝尘而去的方向，小声喃喃自语：“至少……好好道个别吧。”
车内的亓寒酥，透过后视镜，清楚望见了那个拼命奔跑的小小身影，一双眼眸黑亮又澄澈。
他急切地朝司机和保镖比划，想要停下车子，可车里的人全都无动于衷。
他急红了眼，挣扎着去拉车门，可车门锁得死死的，身旁的保镖又牢牢按住他的身子，半点也挣脱不开。
他只能勉强摇下车窗，紧咬着唇，拼命伸长脖子往后望。
他想开口叫住她，可喉咙里只能挤出几声嘶哑破碎、含糊不清的气音。
在油门的加速下，那道身影变得越来越小，最终消失不见。
亓寒酥眼眶里全是泪，被他面无表情地一把抹去。
少年暗暗在心里发誓：我会回来，回来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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