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医带来的那句低语,如同在沈砚之干涸的心田投下了一颗生命力顽强的种子。希望,这最奢侈的东西,在绝境中重新生根发芽,赋予了他超越肉体痛苦的力量。他不再仅仅是消极地等待命运的审判,而是开始主动思考,如何在有限的条件下,为可能到来的最终对决做好准备。
他更加细致地利用那截珍贵的铅笔头和硬纸片。他用铅笔头在纸片上极其微小地记录下一些关键信息——毛人凤施加的压力、苏曼卿态度的微妙变化、狱中看守的轮换规律、以及他自己对军统内部某些人事关系的观察片段。这些信息琐碎,但拼凑起来,或许能对组织判断局势有所帮助。他将记录好的纸片卷成细小的纸卷,藏入床板裂缝的更深处,或者粘在鞋底的夹层里。他不知道这些信息最终能否送出去,但这是一种姿态,一种即使身处囹圄,依然在履行职责的姿态。
他也不再完全回避苏曼卿带来的那些充满倾向性的报纸和言论。他开始以一种更“投入”的姿态与她讨论,但讨论的焦点,始终围绕着技术细节、民生疾苦和日军暴行。他会对报纸上某个夸大的“战果”提出技术性质疑,会对报道中轻描淡写的民众苦难表示“感同身受”的沉重。他不再直接反驳她的立场,而是用事实和逻辑,一点点剥开那层被刻意粉饰的外衣,将残酷的现实内核展露在她面前。
“苏科长,你看这篇报道说摧毁了日军一个雷达站,”一次,他指着报纸某处,语气平和得像是在探讨学术问题,“但从描述的爆炸当量和破坏范围看,更像是击毁了几辆无线电通讯车。这种夸大,或许能提振一时士气,但对前线指挥官判断敌情,恐怕会有误导吧?”
苏曼卿看着他那双清澈而专注的眼睛,一时语塞。她能感觉到,他并非在狡辩,而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这种基于事实的、不带火气的质疑,比她以往听到的任何激烈抗辩都更具穿透力。
又或者,当他看到关于某地饥荒的简短报道时,会沉默良久,然后轻声问:“苏科长,你说,一个不能让自己百姓吃饱饭的政府,真的有能力带领这个国家走向富强吗?”
这些问题,像一根根细小的针,刺入苏曼卿内心深处那片早已不再坚硬的土壤。她无法给出令人信服的回答,因为那些问题本身,就是她长久以来刻意回避、或用“非常时期”、“大局为重”等借口自我麻痹的症结所在。
距离毛人凤规定的一个月期限,只剩下最后三天。
囚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块。送饭的警卫眼神中的凶光几乎不加掩饰,门外巡逻的脚步声也变得异常沉重。沈砚之知道,决定命运的时刻,即将到来。
这天下午,苏曼卿再次出现在囚室门口。她的脸色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苍白,眼圈下带着浓重的阴影,连挺括的制服也似乎掩盖不住一丝疲惫和憔悴。她没有带报纸,也没有例行公事的询问,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看了沈砚之很久。
沈砚之放下手中那本已经被他翻烂的、苏曼卿之前带来的、无关政治的无线电理论旧书,平静地回望着她。
“最后三天了。”苏曼卿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带着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
“我知道。”沈砚之的回答同样平静。
“毛处长……已经失去了耐心。”苏曼卿的目光扫过他脸上尚未完全消退的鞭痕,以及囚室里简陋的一切,“他不会再给我,也不会再给你任何时间了。”
沈砚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着她接下来的话。他能感觉到,她此刻的到来,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苏曼卿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向前走了几步,靠近沈砚之,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
“我没有能力救你出去,也改变不了上峰的决定。我现在能做的,只有两个选择。”她的眼神锐利起来,紧盯着沈砚之,“第一,按照毛处长的意思,三天后,对你进行最后一次审讯,动用一切必要手段。结果……你应该清楚。”
沈砚之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第二,”苏曼卿的声音更低,几乎成了气音,“我可以想办法,让你‘病故’。在狱中,因旧伤复发,感染,不治身亡。过程会很快,没有痛苦。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后的体面,也是唯一能让你免受更多折磨的方式。”
她说出这番话时,手指微微蜷缩,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这不是命令,不是威胁,而是一个提议,一个来自敌对阵营、却带着某种复杂人道主义色彩,甚至可能蕴含着她自己都未完全理解的、更深层次意味的提议。
沈砚之愣住了。他万万没想到,苏曼卿会给他这样一个选择。
是选择在酷刑中坚守到最后一刻,以最惨烈的方式成就自己的信仰?还是选择这种相对“平静”的终结,保全最后的尊严,也让苏曼卿能够对毛人凤有所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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