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94章老职工的抱怨
就在他走到那几栋红砖房附近时，眼角余光瞥见，在其中一栋房子背风的墙角下，坐着两个老人。
他们都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工装，戴着破旧的棉帽，脸颊被岁月和风霜刻满了深深的沟壑，皮肤是长期在井下工作特有的、洗不干净的灰黑色。
两人面前摆着一个用几块砖头搭起的简易小炉子，上面架着一个熏得乌黑的铝壶，正咕嘟咕嘟地烧着开水，冒着白色的水汽。
他们手里拿着干硬的馒头，就着开水，默默地吃着。
看到林东航一行人走过来，他们只是抬起浑浊的眼睛，淡漠地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啃自己的馒头，仿佛对这些闯入这片废墟的“外人”早已司空见惯，也毫不关心。
林东航心中一动，放慢了脚步，走到离他们不远不近的地方，停下，尽量用平和的语气开口：“老师傅，在这儿歇脚呢？”
两个老人再次抬起头，打量着他。林东航今天穿着普通的深色夹克，没有前呼后拥，看起来不像大领导，但气度与周围的环境也格格不入。
“嗯。” 其中一个缺了颗门牙、脸上皱纹更深些的老人含糊地应了一声，算是回答。
“以前是这矿上的？” 林东航又问，指了指周围的废墟。
“干了一辈子。” 缺门牙的老人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从十七岁下井，到矿关门。”
“那后来呢？矿关了，您们去哪了？”
“去哪？” 老人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丝苦涩到近乎麻木的弧度，“能去哪？买断工龄，拿了点钱，回家。有门路的，出去打工。像我们这样老胳膊老腿、又没本事的，就在家待着，等死呗。”
他的话很直白，也很残酷。
旁边那个一直没说话、脸上有道长长疤痕的老人，突然“呸”了一声，将嘴里嚼了一半的馒头渣吐在地上，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懑：
“等死？是被人坑死！好好的矿，说没就没了！说是改制，引进大老板，能让咱过上好日子。好日子？呸！矿便宜卖了，钱不知道进了谁的口袋！
我们这些老家伙，被几万块钱就打发了！那些当官的，那些老板，一个个吃得脑满肠肥！你看看这地方，看看我们！这就是他们说的‘好日子’！”
“老刘头，少说两句！” 缺门牙的老人似乎更谨慎些，扯了扯同伴的袖子，警惕地看了一眼林东航身后不远处跟过来的国资委副主任和安保人员。
“怕什么！” 被称为老刘头的疤脸老人却似乎被激起了火气，声音提高了一些，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我都这把岁数了，黄土埋到脖子了，还怕个鸟！当年要不是他们搞鬼，把咱矿上那么厚的煤层、那么好的煤质，说得一钱不值，能卖那么便宜？评估？评估个屁！都是他们一伙的！还有那些签字同意的官老爷，眼睛都瞎了！心都黑了！”
他的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子，猛地划开了历史的尘封，露出了里面血淋淋的伤口。
虽然语焉不详，充满了底层矿工朴素的愤怒和道听途说，但其中的核心指控——评估不实、低价转让、官商勾结——却与林东航从档案和“猎影”分析中得到的疑点，惊人地吻合！
“老师傅，您说的评估不实，具体是指什么？您怎么知道的？” 林东航心中一凛，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老人平齐，语气更加诚恳。
老刘头看着他，似乎从林东航眼中看到了不同于以往那些“视察领导”的认真，怒气稍敛，但戒备仍在。
他嘟囔道：“我怎么知道？我下了一辈子井，地底下哪儿有煤，煤质怎么样，厚度多少，咱老矿工心里门清！富源矿的3号、5号煤层，那是肥煤！厚着呢！储量比他们报上去的多多了！
可后来评估报告出来，硬是给说薄了，说差了！还有那些设备，好多都是新换不久的，也给他们算成破铜烂铁！这不是睁眼说瞎话是什么？”
“那您知道，当时评估是谁做的吗？” 林东航追问。
“谁做的？反正是省里来的什么‘专家’。” 老刘头记不清具体名字，但梗着脖子道，
“听说是那个姓冯的，叫什么……冯国华？对，好像就是他带的队！他们在矿上呆了几天，吃吃喝喝，然后报告就出来了。后来没多久，就听说这姓冯的跑到外国享福去了！哼，没拿黑心钱，他能跑那么快？”
冯国华！
这个名字，再次被提及！而且是来自最底层的、亲历现场的矿工之口！
虽然只是“听说”，但其中蕴含的指向性，异常清晰。
“那后来接手矿的老板，您了解吗？” 林东航换了个角度。
“老板？” 老刘头脸上露出鄙夷的神色，“谁知道是哪路神仙！神神秘秘的，说是南方来的大老板，有钱。来了之后，就拼命挖，乱挖，根本不管什么规程，出了好几次事，死了人，赔点钱就了事。
挖了几年，把好采的、值钱的挖得差不多了，扔下这么个烂摊子，人就没影了！听说……听说那老板背后，有省里的大人物撑腰，不然能这么横？”
省里的大人物……林东航心中念头急转。
这会不会就是“秦老板”在平城的“手笔”之一？通过代理人低价获取优质煤矿，掠夺性开采，攫取暴利？
他还想再问，旁边的国资委副主任已经有些不耐烦地走了过来，咳嗽一声：“林主任，时间不早了，这边环境也不好，要不咱们去下一个点看看？”
林东航知道，再问下去，不仅问不出更多，反而可能给这两个老人带来麻烦。他点点头，站起身，对两位老人诚恳地说：“谢谢二位老师傅。多保重身体。”
老刘头和缺门牙老人看着他，没再说话，只是那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是麻木中的一丝希冀？
还是绝望后的彻底漠然？
林东航分辨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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