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寒单膝跪在地上,右腿蜷着,膝盖抵住沙土,身体的重心大部分压在左腿和骨杖上。他只用右手劳作,挖坑放种盖土一气呵成,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多余。但右腿蹲久了,膝盖里那股钝痛又翻上来,像有人用粗砂纸在骨面上来回打磨,疼得他额角蹦出一根青筋,太阳穴突突地跳。他咬着牙,腮帮子绷出两道棱线,牙关紧得几乎能听见磨牙的声响。汗水从鬓角淌下来,沿着下颌的弧度滑进脖颈,把粗布领口洇湿了一小片,那湿痕在晨光里颜色发深。阿萝停下来,直起腰,拿袖子蹭了蹭脸上的汗,目光落在萧寒的右腿上——那条腿蜷曲的角度比刚才更紧了,膝盖处布条下的肿胀隔着粗布都能看出微微隆起。
“哥哥,你歇歇吧。”阿萝说,声音里带着乞求,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不歇。”萧寒头也不抬,右手又挖了一个坑,三粒黍种从指缝间漏下去,精准地落进坑底。他的嗓音有些哑,像砂纸磨过的铁皮,“地种完了,再歇。”
阿萝不再劝了。她咬了咬嘴唇,鼻尖一酸,但没让眼泪掉下来。她也蹲下来,把小手伸进土里,挖坑、放种、盖土,节奏比刚才更快了。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把地种完,哥哥就能歇了。她的手指甲里嵌满了泥,手背上溅了几点泥浆,被风吹干了,结成褐色的薄痂,她浑然不觉。
种地的间隙,太阳升到了头顶。早春的日头不算毒,却白晃晃的,照得人眼前发花。阿萝直起腰,捶了捶酸得发僵的后背,拖着步子走到田埂边一截倒卧的枯木上坐下。她端起陶碗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带着一点从陶壁上渗出来的土味,她咕咚咕咚灌了半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看着远处那片连绵起伏的沙丘,沙脊线在正午的光照下泛着刺目的白光,像一柄柄被磨亮的弯刀横卧在大地上。但她的视线收回来的时候,落在近处那些田垄间,便看到了一排排新栽的红柳苗在风里轻轻摇晃,细瘦的枝条顶端冒出了米粒大小的叶芽,嫩绿得近乎透明;看到了沙枣树沿着村路站成两行,树皮皴裂却挺直了腰杆;看到了土房顶上飘起的炊烟,淡青色,丝丝缕缕,被风扯散了融进天光里。
她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那个她缩在石婆怀里瑟瑟发抖的夜晚。那时候只有两百多人,一间四面漏风的土屋,一口挖了三十丈才出水的枯井。石婆的怀里有一股艾草和干枣混在一起的味儿,暖烘烘的,她蜷在那里,听外面风沙撞在土墙上的闷响,心想,明天还能不能活。那时候谁也不敢想地,不敢想粮,不敢想将来。能活过今天,就算老天开眼。
“哥哥。”阿萝出声喊。
萧寒拄着骨杖从地里走出来,一瘸一拐地走到她旁边,也在那截枯木上坐下。他坐下去的时候,右腿小心翼翼地伸直,膝盖发出的细微“咔”声只有他自己听得到。他微微皱眉,随即又松开,那点痛楚被他压在眉骨下面,露出来的只有平静。他的侧脸被阳光照着,鼻梁的阴影斜斜地落在左颊上,嘴唇因缺水起了几道干皮,他舔了一下,那干皮翘起来,又被抿平。
“你还记得我们刚来的时候吗?”阿萝问,把陶碗递给他。
萧寒接过碗,喝了一口,喉结上下动了动。“记得。”
“那时候只有两百多人,一间土屋,一口枯井。”
“嗯。”萧寒把碗放在膝头,目光也望向远方。
“现在有九个村子,两千多人,三千亩地。”阿萝的声音轻下来,像怕惊破什么似的。
“嗯。”
阿萝沉默了一会儿。她的小手放在膝盖上,指甲里的泥已经干了,簌簌地往下掉。她看着远处那些沙丘,觉得它们好像没有以前那么高了、那么凶了。沙丘还在,但沙丘之间的缝隙里,多了一片片绿色的地,像补丁一样缀在黄褐色的袍子上;多了一排排红柳和沙枣树,枝干虽细,却扎根扎得稳稳当当;多了一座座土房和粮仓,方方正正,门窗里透出人影和光。炊烟从那些土房顶上冒出来,细细的,软软的,在风里散成淡淡的灰雾,融进那片澄澈的蓝天里。
“哥哥,”阿萝转过头来看着他的脸,那双眼睛里映着天光云影,“沙漠变了吗?”
萧寒也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又移到远处。他的嘴唇动了动,下颌绷紧又松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想起那些被风沙埋掉的脚印,想起那些渴死在半路的人,想起石婆闭眼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活着”。那个字像一粒种子,被他埋在胸口最深的那个地方,如今长成了什么,他说不清,但他能看到那些嫩绿的芽尖,能从风里闻到雨的气息,能听到身后两千五百人弯腰种地时带起的窸窣声。
“变了。”他说。这两个字从嗓子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很轻的、几乎被风吹散的气息,但阿萝听到了。“变了。”
“变好了?”阿萝追着问,身子往他那边倾了倾,两只手撑在枯木上,身体微微前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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