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寒的嘴角慢慢向上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却让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忽然柔和了许多,眉梢的霜气像被春阳晒化了一层。“变好了。”
阿萝笑了。她一笑,眼睛就弯成两牙月牙,脸颊上挤出两个浅浅的梨涡,那梨涡里还沾着一粒细沙,随着她咧嘴的动作轻轻颤了颤。她“噌”地一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沾的土,土屑簌簌地往下落,在午后的光里像一层金色的粉尘。她又回到地里,弯下腰,把手指插进土里,挖坑、放种、盖土,动作比之前麻利了许多。她一边种一边哼着什么调子,那调子不成曲,断断续续的,像风穿过芦苇丛时发出的声响,但她哼得很起劲,哼得额前的碎发一颤一颤的。
种了一整天。从晨曦初露到日头当顶,从日头西斜到暮色四合,三千亩地的垄沟里,两万多个坑洞被挖开又被填上,六万多粒黍种从一双双或粗粝或细嫩的手指尖漏进温热的土壤。太阳落山的时候,最后一垄地也种完了。铁骸直起腰,后背发出噼啪的脆响,他把旱烟杆叼回嘴里,狠狠吸了一口,烟锅里的火光亮了一下,映着他那张被风沙磨砺了半辈子的脸。马熊一屁股坐在地头,两条粗腿摊开,胸脯剧烈起伏着,汗珠从他光裸的脊背上往下淌,在腰际的裤带上汇成一条细细的水线。火炼仙子蹲在水渠边,把双手浸在凉水里,泥从指缝间一丝一丝地化开,露出下面素白的手指,她看着水里倒映着的那片将暗未暗的天光,轻轻呼出一口气。
所有人都坐在田埂上。两千五百多人,沿着三千亩地的边沿,坐成一条弯弯曲曲的长线。没有人说话。太累了,嗓子干得冒烟,胳膊和腰背像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上。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那种笑不张扬,不出声,只是嘴角微微翘着,眼角耷拉着疲惫的纹路,但眼底的亮光骗不了人。阿萝靠着萧寒坐在最高的那道田埂上,两条腿垂在埂沿下晃荡着,靴底沾满了结块的泥。她的头一点一点的,困得不行了,但强撑着没睡。
铁骸蹲在几步外的地头,抽着旱烟。火光一明一暗,在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游移,像一只穿梭的萤火虫。他吐出一口青烟,那烟在暮色里升起来,又被晚风扯散。“明年,”他开口了,嗓音粗粝得像砂石磨过瓦片,“种五千亩。”
“五千亩?”马熊瞪大眼睛,那两个眼珠子在暮色里像两颗被水泡过的黑石子,“种得过来吗?”
“种得过来。”铁骸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火星溅进土里,瞬间熄了,“人有的是。”
火炼仙子从水渠边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那水珠在最后一抹天光里闪了一下,落在土里就没了影。她用袖子擦了擦脸,露出一张被晚霞映成淡红色的面容。“人多了,地多了,粮多了,然后呢?”
没有人回答。
风从沙漠深处吹过来,带着凉意。那些刚刚种完的垄沟在暮色里呈现出暗褐色的起伏,像一片凝固的海浪。萧寒拄着骨杖站起来,右腿僵直了一瞬,他用手在膝盖上摁了一下,等那股钝痛缓过去,才慢慢站直。他走到田埂最前端,站在那片正在暗下去的土地边上。月光还没升起来,只有西边天际残留着一线橘红色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投在身后的沙地上,像一根黑色的骨杖。他看着那些垄沟,目光从近处一寸一寸地移到远处,穿过薪火村的屋顶,穿过黄羊滩的树苗,穿过沙窝子的水渠,一直落到那道若有若无的地平线上。
“然后,”他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让更多人能吃饱。让更多村子能入盟。让更多孩子能上学堂。让这片沙漠,变成长粮食的地方。”
阿萝从田埂上跳下来,走到他身边,仰起头看着他。暮色里,他的侧脸镀着一层薄薄的金红色,眉骨的棱角被光线削得格外分明,鼻梁挺直如刀背,唇线抿成一条沉默的弧。但他的眼睛是活的,瞳仁里映着那片暗下来的天和远处那一点未熄的霞光,像两汪深水里沉着一枚烧红的炭。
“再然后呢?”阿萝问。她的声音很小,像怕惊破什么。
萧寒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远处那片更远的沙漠,那里月光还没到,暗沉沉的,什么也看不清。但他知道那后面有什么。那后面是废墟,是断墙,是白骨,是冻死在路边的老弱,是卖儿卖女的哭号,是那些被仙帝踩在脚下、连一声都不敢吭的众生。他的右腿又疼了一下,比刚才更猛,像一根针扎进了骨缝里,他微微皱了一下眉,但随即松开了。“再然后,回家。”
“回家?”阿萝歪着头,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回哪个家?”
萧寒没有回答。他拄着骨杖,转身,一瘸一拐地往村里走。他的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暗,右腿每迈一步都顿一下,骨杖在沙地上戳出一个个小坑,但他始终没有回头。阿萝跟在他后面,脚步很轻,踩着他留下的脚印,一个坑一个坑地踩过去。她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被越来越浓的暮色吞没的轮廓,觉得他的肩膀其实并不宽,甚至有些瘦削,但他走路的时候脊背永远挺着,像一杆插在沙地里的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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