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寒拄着杖走过去,影子落在她面前。阿萝抬起头,鼻尖上沾了一点灰,眼睛里映着油灯的火苗,亮亮的。哥哥。她喊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敲。叮——叮——铁皮又弯了一点,凹槽更深了。
阿萝,你在做什么?
做个水瓢。阿萝举起那块敲歪的铁皮给他看。铁皮歪歪扭扭的,口沿上还有几个锤子砸出来的小坑,坑里反着光。她说:铁骸叔叔说,打水的木桶不够用了。水渠那边一放水,好多人排着队等,桶不够,水就流走了。我想打个铁水瓢,不用木桶也能舀水。
萧寒蹲下来。他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地响了一声。他没在意,凑近了看那块铁皮。铁皮确实歪,但歪得有章法,凹下去的地方像掌心,卷起来的地方像指缝。口沿虽然坑坑洼洼,但收得很紧,没有豁口。他又看了看阿萝的手指——小姑娘的手指又细又短,指甲盖圆圆的,握着锤柄的地方磨出了一层薄薄的白茧。
不错。他说。继续敲。
阿萝得了这句话,嘴角抿了一下,没笑出来,但两只眼睛弯了弯。她又低下头,叮——叮——地敲。小锤子落在铁皮上,声音细细的,像雨点打在干草上。她敲几下,就把铁皮举起来,对着油灯的光看一看,哪里凹得不够深,哪里卷得不够圆。看完了,继续敲。
萧寒没有走。他坐在旁边的木墩上,看着阿萝敲水瓢。姜师傅那边当——当——的重锤声一下一下的,衬得阿萝这边的叮——叮——越发细碎。小姑娘的嘴唇微微抿着,额头上有细细的汗珠,油灯的火在她瞳孔里一跳一跳的。她手腕上那串骨珠随着敲击的动作轻轻地晃,淡黄色的骨面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那是白泽的骨珠,从红柳洼带出来的,她一直戴着,从来没摘过。
铁皮又弯了一些。阿萝用小锤子把边缘敲平,把凹槽敲深,又把口沿敲了一圈,让它变得圆润。最后,她放下锤子,两只手捧着那块铁皮,小心翼翼地端起来。铁皮已经成了一个瓢的形状,凹槽里能盛住东西。她扭头看见墙角有一盆清水,是姜师傅淬火用的。她走过去,把铁瓢慢慢地探进水里。
水没有漏。铁瓢舀了满满一瓢水,水面微微晃着,映出油灯和房梁的影子。阿萝端起来,端得稳稳的,一滴水都没洒。
哥哥,不漏!她转过身,两只眼睛亮得烫人。水瓢里的水微微荡了一下,洒出来一小滴,落在她脚背上,凉凉的。她没管,就那么高高举着那只歪歪扭扭的铁水瓢,像举着一件了不起的宝贝。
萧寒看着她,嘴角终于弯了。嗯。不漏。
阿萝把水瓢轻轻放回盆边,用袖子擦了擦瓢面上的水珠,又擦了擦自己鼻尖上的灰。她蹲回去,拿起小锤子,又开始敲下一块铁皮。她要做第二个,第三个。排着队等水的人太多了,一个水瓢不够。
萧寒拄着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阿萝蹲在墙角,油灯的火在她头顶晃着,小锤子叮——叮——地响。她一边敲,嘴里一边轻轻哼着什么调子,不成曲,只是一串高低不平的短音,像风穿过胡杨的叶子。
学堂又扩了一间。原来的土屋不够用了,新盖了一间大的,屋顶用胡杨木搭了梁,顶上铺了厚厚的芦苇帘子,外面抹了草泥。墙是新夯的,还带着湿气,靠上去凉丝丝的。萧寒每天晚上在学堂里给孩子们讲故事。讲的是薪火村的故事、红柳洼的故事,还讲了一些更远的故事——那些故事里,有山,有河,有大海,有比沙漠还大的草原,有比天还高的雪山,有好人,也有坏人,有吃人的仙帝,也有不怕死的人。
阿萝也坐在孩子们中间。她坐在窗台边上,两条腿垂下来,一晃一晃的。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她手腕上那串骨珠上,骨珠泛着淡黄色的光,一粒一粒的,像被月光泡过的米粒。她把新打的那只铁水瓢抱在怀里,瓢口朝上,像抱着一只小碗。水瓢被她用磨石细细地蹭过了,表面光滑了许多,虽然还是歪,但歪得有模有样。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前面。油灯放在他脚边,光从下往上照,把他的脸照出明暗交错的棱角。他额头上有三道浅浅的纹路,那是常年皱眉留下的。下巴上有一道旧疤,颜色比旁边的皮肤浅,月牙形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清了清嗓子,孩子们就安静了,几十双眼睛齐齐望着他,黑亮亮的,像一畦刚浇过水的豆子。
今天讲一个故事。讲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有一座很高的山,山上住着一个老人。那个老人每天在山顶种树,种了一辈子……
种树干什么?一个孩子问。是个七八岁的男孩,后脑勺上剃得光光的,前面留了一撮头发,风一吹就竖起来。他问完就捂住了嘴,知道自己不该插嘴。
萧寒看了看他,没有责怪。种树挡风。他说,风太大,把山都吹秃了。老人种树,是想让山重新变绿。
后来呢?树长出来了吗?另一个孩子问。是个小女孩,扎着两根细细的辫子,辫梢上系着红布条,布条洗得发白了。她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身子往前探,下巴差点搁在桌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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