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个子踩着雪印出村时,林家洼的雪还没停。鹅毛似的雪片慢悠悠飘下来,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裹出一层蓬松的白;落在矮矮的土坯房顶上,渐渐积成厚厚的一层,像给屋子盖了床旧棉絮;连院门口那截歪脖子木桩,都被雪裹得圆滚滚的,只剩个模糊的轮廓。风不大,却带着股子钻心的凉,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似的,可村里的烟火气偏没被这风雪压下去 —— 谁家的烟囱里冒起滚滚白烟,混着蒸年糕的甜香飘得老远;还有孩子的笑声,隔着雪幕传过来,忽远忽近的,反倒让这腊月二十八的天,多了几分活气。
黄家的院门关着,却没拴,推一下就 “吱呀” 响,木轴磨出的老声儿,在静雪天里格外清楚。院里的雪积了半尺厚,踩上去 “咯吱咯吱” 响,能陷到耀子的脚踝。他裹着件洗得发白的小棉袄,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帽子是去年的,有点小了,耳朵露在外面,冻得通红,却还是不肯进屋里暖和。他蹲在厨房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攥着根细麻绳,麻绳的一头还打着个死结 —— 这是去年和二哥黄子强扣家雀时用的,绳头磨得有些毛糙,却被他宝贝似的收藏着,打腊月二十三小年起,就天天盼着再用一回。
“耀子,蹲那儿干啥?不怕冻着耳朵?” 厨房的门被推开,比耀子大 8 岁的子强走出来,手里扛着把旧扫帚。用蓝布条缠了好几圈扫把,像是怕它散架;扫帚头的芦苇也秃了些,边缘的秆子泛着黄,却还是家里最趁手的家伙。黄子强比去年又高了半头,肩膀也宽了,穿着件深蓝色的劳动布褂子,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 这半年他跟着爹下地、喂牛,力气见长,连扫雪、劈柴这样的活,都不用爹搭手了。
鹞子一见黄子强,立马蹦起来,手里的麻绳晃得厉害:“哥!扫雪!扣家雀!” 他说话还带着点孩子气的奶音,眼睛亮得像雪地里的太阳,直勾勾盯着黄子强手里的扫帚,生怕哥说 “今天不行”。
黄子强忍不住笑了,伸手把鹞子的帽子往下扯了扯,把露在外面的耳朵严严实实捂进去:“急啥?先把雪扫开,不然家雀见着雪堆,压根不敢来。” 说着就扛着扫帚往院角走。院角挨着柴火垛,旁边还有棵半大的小枣树,去年冬天,他俩就是在这儿扣着三只家雀的,鹞子到现在还记得,那几只小家雀在竹筐里扑棱的样子。黄子强知道鹞子惦记这事,这几天吃饭时,鹞子总扒拉着碗里的饭,问 “啥时候能扣家雀”,今天总算腾出手来陪他玩。
鹞子跟在黄子强身后,也想帮忙,伸手去拽扫帚柄,却被黄子强轻轻推开:“你力气小,扫不动,帮我看着柴火垛就行 —— 别让雪飘进麦秆里,不然娘生火时不好引。” 鹞子只好停住脚,蹲在柴火垛旁边,眼睛盯着黄子强的动作。黄子强握着扫帚柄,身子微微前倾,扫帚尖贴着地面,一下一下地扫,动作稳当又有力。雪被扫到两边,堆成小小的雪堆,露出底下发黑的土地。他扫得很仔细,特意把靠近枣树的地方扫得干干净净,还留出一块两尺见方的空地 —— 家巧喜欢在这儿落脚,既能躲着风,又能借着枣树的枝桠观察动静,觉得安全。
扫完雪,黄子强直起腰,捶了捶后背 —— 刚才扫得太用力,腰有点酸。他回头看鹞子,见鹞子正盯着空地发呆,手里还攥着那根麻绳,指节都泛白了,忍不住又笑:“过来,帮我拿筛子。” 鹞子立马跑过去,跟着黄子强往仓房走。仓房里堆着今年的玉米棒子和麦秆,一股子干燥的谷物香味。黄子强从墙角拖出一个竹筛,竹筛的边框是老竹子做的,有些地方已经发黑,筛底的竹条断了两根,用细铁丝牢牢绑着 —— 家里舍不得扔,平时用来晒豆子、小米,冬天就拿来扣家雀。
“抱着,别摔了。” 黄子强把竹筛递给鹞子,他赶紧双手抱住,竹筛比他想象的沉,抱在怀里有点晃,他只好把下巴抵在筛框上,死死盯着筛底,生怕自己没抱稳。黄子强又从仓房的角落里翻出一截短木棍,木棍是枣木的,硬实得很,一头还带着点没削干净的树皮,长度刚好能支起竹筛。“走,去拿糠。” 黄子强说着就往厨房走,鹞子抱着竹筛跟在后面,脚步迈得小心翼翼,像抱着什么宝贝似的,生怕把竹筛摔了。
厨房的灶台上,娘刚把一块年糕放进蒸笼,白汽从锅盖缝里钻出来,甜丝丝的年糕香飘满了屋子,连墙角的水缸都好像沾了点甜味。大姐黄子柔正坐在灶台边的小马扎上,手里拿着针线纳鞋底,线轴在她手里转得飞快,见他俩进来,抬头笑了笑:“又去扣家雀?娘留了糠在西缸里,别拿太多,还要喂鸡呢 —— 晌午得给鸡添点食,不然它们春天不生蛋。” 黄子强应了声 “知道了”,走到墙角的陶缸边,掀开盖子,里面是金黄的谷子糠,是娘秋天碾谷子时特意留的,专门用来喂鸡和猪。他用瓢舀了半瓢,递给鹞子:“拿着,别撒了,这糠细,风一吹就跑。”鹞子双手接过瓢,赶紧把瓢抱在怀里,快步往院里走,生怕风把糠吹走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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