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黄云峰和张建军,林鹤轩关上门,屋里顿时又恢复了死寂。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了几下,似乎也怕冷,缩成了一小团。他没有立刻回炕边坐下,而是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久久没有动。
刚才红卫兵搜查时的紧张感还未完全散去,后背的冷汗贴在旧棉袄上,冰凉刺骨。但比身体更冷的,是心里的那份孤寂和沉重。
黄云峰和张建军的到来,像一颗石子投入他死水般的生活,激起了层层涟漪。尤其是张建军提起二十年前在承德的往事,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他记忆深处那扇尘封已久的门。
他缓缓走到桌旁坐下,拿起桌上那盏煤油灯,灯芯烧得有些短了,光线越发昏暗。他用针尖拨了拨灯芯,火苗又重新亮了一些,照亮了他布满皱纹的脸,也找到悄然而睡的白发爱妻。
他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端起桌上那碗早已凉透的白开水喝了一口。
水的冰凉让他打了个寒颤,也让他的思绪飘得更远了。他想起了自己的三个儿子。
大儿子林殿青,曾是他的骄傲,也是他心里永远过不去的一道坎。
林鹤轩年轻时也曾练过一身好武艺,那是家传的功夫,传到他这一代已经是第三代了。殿青从小就跟着他学,身手敏捷,悟性极高,不到二十岁就把他的本事学了个七八成,还练就了一手双枪,耍得炉火纯青,百发百中。
不仅如此,殿青读书也很用功,后来被送到北平上大学。可谁也没想到,他在北平竟然学会了一口流利的日语。
抗日战争爆发后,他竟然投靠了日本人,给日本人当翻译,还当了热河省警察大队的大队长,双手沾满了同胞的鲜血。
林鹤轩得知消息后,气得当场吐了血。他曾经去热河找过他,劝他回头是岸,可林殿青却执迷不悟,还说什么 良禽择木而栖。
从那以后,林鹤轩就对外宣称,没有这个儿子。
抗日战争结束后,林殿青又摇身一变,投靠了国民党,继续当他的警察大队长,与共产党为敌。因为他武艺高强,飞檐走壁,八路军几次围捕都让他逃脱了。
直到解放后的五十年代,林殿青才在黑龙江哈尔滨落网。据说他一直用自己刻的假印章开介绍信住旅店,有一天晚上梦见狼和狗对着叫,醒来后他思索出一个 字,预感自己大限将至。
果然,第二天警察查房就把他抓了。押解回滦平时,负责押送的两个民兵他都认识。他说绑得太紧,让民兵松一松,还说自己不想活了,要是想跑,他们两个再加两个人也拦不住。说着就运气挣断了绑绳,最后又让民兵重新捆上,只是要松一些。
没过多久,林殿青就被枪毙了。
听到这个消息时,林鹤轩没有哭,只是默默地抽了一晚上的烟。他为这个儿子感到耻辱,可血脉亲情,又让他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二儿子林殿云,和大哥一样,也是他亲自教出来的,能文能武。
可在所有人眼里,他却是个彻头彻尾的败家子。当年他从北平上学回来,林鹤轩让他把一大骡驮垛子的金玉珍顽卖到热河,接货的人都是预约好的,可不到一个月,他就把价值万金的货物连同骡子挥霍一空,还染上了吃喝嫖赌的恶习。
林鹤轩气得把他绑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扒光了衣服用皮鞭子抽,打得他皮开肉绽。
打完后,林鹤轩累得回屋歇着的空,他母亲偷偷把他解下来,塞给他几件衣服,让他赶紧跑了,不然我会不会把他打死。
林殿云就这样跑了,从此杳无音讯。村里的人都说他是个败家子,在外讨饭或许早就死了。
可林鹤轩偶尔会在深夜里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冤枉了这个儿子?他总觉得,以殿云的聪明才智,不至于真的如此不堪。但他没有证据,只能把这份疑惑埋在心底。
三儿子林殿臣,是最小的孩子,如今也已三十多了。
他出生的时候,家里的条件已经大不如前,加上两个哥哥一个成了汉奸,一个成了 败家子,林鹤轩心灰意冷,再也没有心思培养他。
他既没有教他武功,也没有好好供他上学,只让他上完高小就回家种地。久而久之,林殿臣就成了一个性格木讷、老实巴交的普通农民。
不过,他倒是早早地和黄云峰的妹妹黄秀莲成了亲,如今已经有了三个孩子:大儿子都十几岁了,二儿子比清河还大,最小的闺女叫林清禾,今年六岁,和耀子同岁。
想到这里,林鹤轩的心里稍微好受了一点。至少,这个小儿子虽然平庸,但总算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没有像他两个哥哥那样让他操心。
他越想,心里越凉。
自己一生文武兼备,家传的武艺更是不容小觑,本想把一身本事和期望都寄托在儿子们身上,可结果呢?
一个成了遗臭万年的汉奸,死无全尸;一个被自己亲手打出家门,至今生死未卜,还落了个败家子的名声;最后一个,被自己的失望和冷漠耽误,成了个平庸无能的老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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