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长安到终南山的马蹄声，碾碎了一路暮色。李默牵着马缰走在山巅石阶上，夜风如刀，刮得他脸颊生疼，也吹散了未央宫那点温热的烟火气。身旁的阿依娜裹紧了衣袍，指尖仍在微微颤抖——不是因山风凛冽，而是方才监察者投影的黑暗未来，以及体内残留的意识共振，还在撕扯着她的神经。光影碎片在她眼底一闪而逝，机械虹光黯淡了许多，只剩难以掩饰的痛苦与疲惫。
李默放缓脚步，侧头看向她。月光下，阿依娜的脸色苍白如纸，下唇咬出了浅浅的齿痕，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颤栗。这模样，让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人，那些被他从命运泥沼里拉出来，又因他的干预而踏上未知轨迹的人。
最先浮现在脑海的是陈骁，那个在潼关城头挥着陌刀笑骂的校尉，本该死在安史叛军的洪流里，是他提前调整布防，硬生生将人从鬼门关拽了回来。如今陈骁已驻守河西三年，多次击退吐蕃小股侵扰，上个月还寄来书信，说要带妻儿来长安谢恩。紧接着是阿椿，那个在郾城路边卖炊饼的小姑娘，父亲死于战乱，母亲重病缠身，是他推行的流民安置政策，让母女俩有了落脚之地，后来阿椿进了织坊，还成了手艺最好的绣娘。
还有潼关那些握着陌刀的士兵，他们本是注定成为炮灰的无名之辈，因他的调度得以幸存，如今成了大唐边防的中坚；郾城街头那些仰望他的百姓，眼神里满是对安稳日子的渴望，正是这份渴望，支撑着他推新政、搞改革，熬过了无数个熬夜批公文的夜晚。甚至还有杨贵妃，在马嵬坡前那复杂的眼神，有恐惧，有不甘，也有一丝对命运的释然——他虽没改变她的结局，却让她避开了被乱军践踏的屈辱，留了体面。
最后，他想起了肃宗那本藏在龙椅后的《天命录》，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批注，写满了对“天命”的敬畏与对他的忌惮。当初他偷偷瞥见时，还吐槽肃宗迂腐，信奉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如今想来，那本小册子上的文字，或许早已暗示了他这般“逆天改命”的代价。
夜风卷着山巅的枯草，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李默缓缓停下脚步，扶着身旁的老松树干，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拯救了无数人，让潼关少了些亡魂，让郾城多了些烟火，让大唐的衰退之势暂缓了几分，可到头来，却亲手为这个世界埋下了毁灭的种子——百年之后，时间线崩塌，所有的坚守与拯救，都将化为泡影，连一丝痕迹都留不下。
“将军……”阿依娜察觉到他的异样，强压下体内的痛苦，轻声唤他，指尖轻轻搭在他的胳膊上，“别多想，我们不是还有150年的时间吗？总会找到办法的。”
李默没有回头，只是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沉默不语。他的面容在星光下被勾勒出硬朗的轮廓，岁月与风霜在脸上刻下深深的纹路，宛如一尊历经沧桑的石刻。时光在他身上留下了太多痕迹，穿越而来的这些年，他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上班族，变成了能撑起大唐半壁江山的决策者，可也在一次次的抉择与挣扎中，耗尽了心力，连左眼都因上次修补时空裂隙时被能量灼伤而失明，仅存的右眼中，清晰地倒映着两个截然不同的未来。
右眼的左侧，是他熟悉的大唐——长安市井繁华，商旅往来不绝，百姓安居乐业，孩童在街头嬉笑打闹，陈骁在边关戍守，阿椿在织坊刺绣，一切都朝着越来越好的方向发展，这是他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人间烟火。而右眼的右侧，是监察者投影的黑暗图景——断壁残垣，饿殍遍野，战火纷飞，文明倒退，曾经的繁华化为乌有，只剩下无尽的混乱与沉沦，这是他极力想要避免，却又可能因自己的存在而注定到来的结局。
暗蓝色的光影人形在他身前不远处静静悬浮，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周身流转的数据流证明它的存在，如同一个耐心的刽子手，等待着他最终的答复。脑海中的系统界面也陷入了死寂，淡蓝色的光幕上，选项A与选项B清晰并列，不再有任何提示音，也不再有推演数据，仿佛连系统都放弃了建议，将最终的决定权，彻底交还给了他这个“异常肿瘤”。
李默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失明的左眼，那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痛感，也残留着修补裂隙时的记忆。他忽然想起穿越前，自己在医院里看的一部历史纪录片，里面说安史之乱是大唐由盛转衰的转折点，此后百年，藩镇割据，战乱不断，当时他还在感慨，若能有机会回到过去，定要改变这一切。
“没想到真有机会改变，代价却这么大。”李默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与无奈，“合着我这不是逆天改命，是拿整个时空的存续，赌一场百年的安稳。赢了，能守得一时太平；输了，就万劫不复，连翻盘的机会都没有。这买卖，可比在长安街头赌坊押大小凶险多了。”
他的吐槽很轻，被夜风卷得七零八落，却打破了山巅的死寂。阿依娜看着他衰老的侧脸，眼中的痛苦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坚定：“将军，这不是买卖，是坚守。哪怕最后真的失败了，我们守护的这百年安稳，也是真实存在过的，那些被我们拯救的人，那些拥有过安稳日子的百姓，他们的幸福，也不是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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