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
大唐那边,李靖定的是二月初十动兵。可咱们大乾的粮草还没有全部到位,民夫也还在路上。就算二月初十能出兵,也只是做做样子。
臣在想,能不能把出兵的日期往后推一推?推到大唐打完登州之后,咱们再动。
张休端起汤碗也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孙武。
朕也想过这件事。
可问题是,李世民那边不是瞎子。咱们若说好了二月出兵,可到了二月按兵不动,他会怎么想?
他会觉得咱们在耍他。他会觉得咱们是在利用他打大明,自己坐山观虎斗。一旦他有了这个念头,他跟咱们的盟约就薄得跟纸一样了。
孙武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说得对。可若咱们真的二月初十就动,那时候粮草还没有全部到位,民夫也还没有全部集结,强行出兵,风险太大了。
万一大明真的在北境布了重兵等咱们,到时候咱们进不得退不得,那就不是做样子了,那是找死。
张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几下。
然后他坐直身子,看着孙武。
那就折中。
二月初十,朕让徐荣率骑兵先行出关,越过边境线,但没有深入。他的任务不是打仗,是侦察,是把大明的防线摸清楚。
你率中军随后出发,但走慢一些。每天只走十里路,沿途让斥候散出去,把所有的道路、地形都摸一遍。
咱们告诉李世民,朕出兵了。咱们也确实出兵了。
可朕的兵,一天只走十里。
等李世民在东线打得差不多了,等大明的兵力被调往东面了,那时候朕的兵再开始加速。
孙武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陛下此策,可进可退。臣以为可行。
他站起身,抱拳道:臣这就去拟具体行军的方略,把各营的出发顺序和每日行进的里数定下来。
张休摆了摆手:去吧。
孙武转身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脚步声沿着走廊迅速远去。
张休还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捧着那碗已经半凉的汤,目光落在桌面上摊开的那幅舆图上。
地图上,大明的北境防线用朱笔画了一条弧线,从西到东,横贯整张图的中央。那条弧线现在还很完整,可张休知道,用不了多久,它就会被撕开一道口子。
他低头看着那道弧线,看了很久,然后把碗放下,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外面天色将暗未暗,西边的天际线上还残留着一抹暗橘色的余光,像一条正在慢慢熄灭的炭火。
二月初十......
他望着那条正在暗下去的天际线,声音很轻。
快了。
眨眼间,已到二月初九。
登州外海。
入夜之后,海面上起了雾。
雾不厚,像一层薄纱贴在水面上,把月光揉碎了,洒成一片白茫茫的碎银。
三十艘大唐战船熄了灯火,趁着夜潮朝登州港的方向缓缓压去。
船底划开水面,声音被海风和浪声盖住,岸上什么都听不见。
李靖站在旗舰的船头,手扶着船舷,目光穿过薄雾,落在远处海岸线上那几点稀疏的灯火上。
登州城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矮矮的城墙,低低的城楼,城楼上挑着一盏气死风灯,在风里轻轻晃着。
他身后,一名斥候悄无声息地靠上来,压低声音道:“李帅,北面那一路已经就位了。杨将军那边也来了信号,说已经摸到了卫所三里之内,守军没有察觉。”
李靖没有回头。
“还有多久靠岸?”
“回李帅,约莫一炷香。”
李靖沉默了片刻,然后道:“传令下去,第一批登岸的兵,不许出声,不许亮火。等所有人都上了岸,听中军号角再动。”
斥候领命,猫着腰往船尾退去。
脚步声在甲板上迅速传开,像石子投入水面后荡开的涟漪,一圈一圈扩散出去。
海面上依旧安静。
雾还在,浪还在,远处的灯火还在风里晃着。
一炷香后,第一批船靠了岸。
船舷搭上沙滩,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被浪声盖住。
黑黢黢的人影从船舷上翻下来,落在沙滩上,弯腰、收步、迅速散开,像一群夜行的兽。
一个接一个,一船接一船。
两千人登了岸,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然后是第三千人、第四千人。
他们分成三股,沿着沙滩两侧的矮丘和盐田摸黑前进,悄无声息地绕向登州城和两座卫所的侧翼。
又过了一炷香。
雾开始散了,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城墙的轮廓照得清晰了几分。
城楼上那盏气死风灯还在晃。
登州城内的守军什么都不知道。
李靖站在沙滩上,靴底踩着湿冷的细沙,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目光落在城楼那盏灯上。他在心里默默数着时间。
然后他开口了。
“吹号。”
号角声从沙滩上骤然炸响。
不是一支号,是数十支号同时吹响。
沉浑的铜音刺破夜雾,在海面上回荡着,像一头巨兽从海底猛地翻身跃出。
登州城楼上的灯晃了一下,紧接着是急促的铜锣声,锣声乱糟糟的,敲得毫无章法,伴随着守军慌乱的喊叫声。
“敌袭——!敌——”
话音未落,一支弩箭从黑暗中射过来,准确地钉进了喊话那个人的喉咙。喊声截断了,变成一声含混的咕噜,随即是人从城楼上摔落的声音。
大唐的兵已经摸到了城墙根下。
云梯从暗处竖起来,一架接一架,搭上城墙的垛口。
铁钩咬住砖缝,发出一连串刺耳的刮擦声。黑衣的士卒咬着短刀,手脚并用往上攀爬,动作快得像夜影。
城楼上的守军刚刚从睡梦中惊醒,甲胄还没穿齐,有人光着膀子冲出来,被迎面一箭射穿了大腿,惨叫着栽倒在地。
登州城南侧和北侧的方向,也几乎同时响起了喊杀声和号角声。
李靖站在沙滩上,听着那三处战场的声音同时炸开,就像三根引线被同一根火折子同时点燃。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直的线条。
“传令。北路的兵拿下卫所之后,立刻封死登州北门。南路的兵拿下卫所之后,封死南门。咱们从东门入城。不要让一个人从登州城里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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