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寅时三刻。
成皋西郊的河滩地被三道蜿蜒的土沟分割成三片营地。
东边篝火最密处是张卓的本部,四千余残兵蜷在将熄的炭火旁,就着晨光啃食最后几口麸皮饭团。
北侧一片稍齐整的营地里,卫驹的四百余昌黎老兵沉默地磨着刀,而在这些老兵身后,黑压压蜷缩着千余被裹挟的流民青壮。
他们大多面黄肌瘦,穿着破旧的左衽短褐或仅以麻布蔽体,手中握着简陋的农具:
锄头、草叉、削尖的木棍。
南面河滩高处,慕容麟的三百鲜卑骑兵已给战马喂完豆料,骑士们检查着弓弦箭囊,在他们营地外围,同样有千余流民蹲伏在晨露未干的草丛间,这些人的眼神更加麻木,许多人脸上还带着昨日攻城时溅上的血污。
张卓蹲在本部营地中央的火堆旁,将最后一块粟米饭团塞入口中。
饭团粗糙,掺着麸皮和昨夜不知从哪片野地挖来的苦菜根,在口中需反复咀嚼方能下咽。
他就着皮囊里的凉水吞咽,喉结滚动时牵动左臂箭伤,眉头蹙紧。
那支箭矢昨夜已由陈冉用烧红的小刀剜出,创口敷了捣烂的车前草,此刻仍隐隐抽痛。
“还有多少人能战?”他哑声问。
身旁蹲着几个首领模样的汉子,皆衣衫褴褛,面上沾着昨日攻城留下的血污灰土。
一个缺了半只耳朵的汉子掰着手指算:
“咱们的人……昨夜清点,还能提得动刀枪的,四千四百余。重伤躺着的六百多,轻伤勉强能走的,约莫八百。”
张卓沉默,七千部众,一日攻城便折损近半。
他抬眼望向北面——卫驹营地那边,除了四百老兵,还能看见那些流民青壮佝偻的背影。
更远处南面高坡上,慕容麟的鲜卑骑兵阵列严整,而骑兵外围那些流民则如蚁群般蠕动。
陈冉拄杖走近,青灰襕衫下摆被晨露浸透大半。
他消瘦的面颊在篝火余烬的光中显得愈发凹陷,三缕长须凌乱,唯有一双眼睛仍亮得灼人:
“张帅,秦军昨夜扎营后并无动静,但黎明前哨马回报,营中已起灶造饭,旌旗移动,恐辰时便要列阵来攻。”
“粮呢?”张卓问,声音沙哑。
陈冉摇头:“所携干粮仅够今日一顿,流民那边……昨夜已有人开始啃树皮草根了,若战事迁延至明日……”
未尽之言化作一声叹息。
张卓起身,环首刀鞘磕在腿侧,发出沉闷声响。
他走向营地边缘一处稍高的土坡,四千余部众的目光随之移动。
晨风掠过,掀起他深褐色裋褐的衣角,露出底下磨损的膝裤。
左臂包扎处渗出的血已变成暗褐色,在袖管上晕开巴掌大一块污迹。
“乡亲们!”
他的声音粗嘎,却足够让营地每个人听见。
“秦狗来了!他们带着弓弩刀矛,要来杀咱们这些活不下去的穷苦人!咱们身后是成皋城,城里有粮,有咱们被征走的活命粮!咱们身前是秦狗,他们不让咱们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惶恐、或麻木、或狂热的脸:
“昨夜攻城,死了两千多弟兄。他们的尸首还躺在城墙下,眼睛都没闭上!他们为什么死?是为了让咱们剩下的这些人,能吃上一口饱饭,能活过这个夏天!”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呜咽,有人抹泪,有人握紧了手中的柴刀竹矛。
“今天这一仗,赢了,开仓放粮,咱们都有活路!输了——”
张卓拔出环首刀,刀身在渐亮的天光中泛起冷铁的青灰。
“横竖是个死!饿死是死,战死也是死!是像个娘们似的哭哭啼啼等死,还是提起家伙,跟秦狗拼个你死我活,你们自己选!”
“拼了!”
“跟秦狗拼了!”
吼声从零星到汇聚,最后如潮水般席卷营地。
四千多支手臂举起简陋的兵器,竹矛、草叉、柴刀、甚至削尖的木棍,在晨曦中汇成一片晃动的森林。
喊话毕,张卓召来两名亲兵:
“去请慕容将军和卫将军,来土坡议事。”
片刻后,慕容麟与卫驹先后抵达。
慕容麟仍骑在马上,深青色胡服的下摆拂过马鞍,犀皮半臂上的银线卷草纹在曦微中若隐若现。
他勒住马,皮抹额正中的暗红玛瑙映着天光,浅色眸子扫过张卓营地这群衣衫褴褛的部众,神色平淡。
卫驹则步行而来,老将花白的辫发在脑后微微颤动,铁甲甲叶摩擦发出细碎声响,手中提着那柄长柄铁骨朵,狼首朵头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血色。
“秦军不多时便至。”
张卓开门见山,左臂伤处的抽痛让他嘴角微微抽搐。
“两位将军,今日这一阵,该怎么打?你们各自兵力……当如何用?”
卫驹蹲下身,用骨朵的柄尖在沙土地上划出几道浅沟:
“老夫的昌黎儿郎还剩四百一十三人,能战,那些流民……”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北面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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