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秋晴道:“县君请教过老船公,又命人于河岸试桩三日,方定下这个尺寸。桩短了不牢,长了费料,丈五最宜。”
丁绾沉默。
她经商十年,见过太多官吏的“规划”,要么空泛无物,要么不切实际。
如这般每个数字都有来处、每项估算都经验证的,实是首见。
她继续看下去。
冶锻工坊的规划图更为复杂。
铁官遗址在山谷中,图上山形地势、泉水流向、风向日照皆标得详细。
哪里建高炉,哪里设工棚,哪里堆矿料,哪里排渣滓,甚至工坊与民居的距离、防火通道的宽度,都有考量。
图旁附有物料单:
青砖三万块,石灰五百石,铁砧二十座,风箱十具,煤两千斤……林林总总,列了三大页。
丁绾抬眼看毛秋晴:
“这些物料,县库能筹措多少?”
毛秋晴如实道:
“砖可自烧,石灰嵩山有产,铁砧需从荥阳购,风箱请匠人制作,煤……洛阳西山有煤窑,价钱尚可。”
“钱从何来?”
“县库现存钱二百三十贯,粟米四百石。若鲍夫人愿投一部分,其余可向郡府申请,或向本地富户借贷,或向你……请资。”
丁绾不置可否,又翻开赋税簿册。
去岁的数字触目惊心:
全县在册户籍两千一百户,实存一千八百户;应纳田赋粟米五千石,实收三千八百石;户调绢帛两千匹,实收一千四百匹。
簿册旁有朱批:
逃户四百,因战乱、饥荒、苛政。
今岁的簿册则薄得多。
张卓之乱后,重新核户,只剩一千三百户;
田赋全免,户调减半。
旁批:休养生息,缓图恢复。
她合上簿册,良久无言。
毛秋晴见状,轻声道:
“夫人若觉艰难,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县君说过,商事贵在两厢情愿,不可强求。”
丁绾却笑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已浓,槐影婆娑,远处衙署正堂还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伏案的身影。
“毛县尉。”
她背身问道:
“你觉得王县君是个怎样的人?”
毛秋晴怔了怔,缓缓道:
“他……是个做事的人。”
“只是做事?”
“嗯。”
毛秋晴语气肯定:
“不谋私利,不沽名钓誉,就想让治下百姓有条活路。这样的人,我很少见。”
丁绾转身,目光在毛秋晴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问:
“你喜欢他,是吗?”
毛秋晴猝不及防,脸颊腾地红了。
她别过脸,按着刀柄的手指收紧,半晌才低声道:
“夫人问这个作甚?”
“随便问问。”
丁绾走回书案前,重新坐下,展开另一卷图,那是建市令的规划。
“我只是想确认。”
她声音平静:“值得我押上不少身家的人,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毛秋晴沉默片刻,轻声道:
“那你现在确认了?”
“确认了一半。”
丁绾抬眼,杏眸在灯下亮如寒星:
“另一半,要等我看过实地,看过他如何待人接物,看过这成皋究竟有没有他说的那般潜力。”
她顿了顿,忽然问:
“你可知我为何独身撑持丁、鲍两家产业?”
毛秋晴摇头。
“因为我父亲丁妃,当年就是太相信人,太讲义气,结果被人算计,家产几乎败尽。他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绾儿,经商如涉水,每一步都要探清深浅。情义可讲,但更要看实务,看契约,看实实在在的东西。’”
丁绾手指抚过图上的墨线:
“所以我要亲眼看看,这些数目是不是真的,这些规划能不能落地。若都是真的,我便投;若是弄虚作假,有所诓骗,我转身就走。”
毛秋晴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骨子里有种说不出的坚韧。
“夫人早点歇息罢。”
她最终只说了这句:
“是真是假,明日一看便知。”
丁绾点头,目送毛秋晴离去。
书房里只剩她一人。
她重新展开舆图,就着灯光,一点一点细看。
时而蹙眉思索,时而提笔在纸上记下什么,时而起身踱步。
窗外梆子响了三更,正堂的灯还亮着。
她的灯也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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