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杨晖已展开渡口规划图,铺在一块大石上。
耿毅取来几块卵石压住图角。
丁绾俯身看图,又抬头对照实地,时而以手虚划,时而步测距离。
忽然,她指着图中一处:
“这里,货栈区离水太近。若遇秋汛,河水暴涨,恐淹及货物。”
王曜凝目看去,沉吟道:
“夫人所言有理,可往后挪二十步,地势略高些。”
“二十步不够。”
丁绾摇头:“妾身看过县中水文记录,去岁秋汛,河水漫岸三十七步。货栈乃囤货重地,宁可远些,不可涉险。”
她接过杨晖手中的炭笔,在图上修改标注。
笔法干脆,线条清晰,竟似熟谙绘图。
杨晖讶然:“夫人懂绘图?”
“家父在世时,常带我看作坊、码头,教我看图识物。”
丁绾淡淡道:“久病成医罢了。”
王曜看着她修改后的图,眼中露出赞许:
“就依夫人所言,勤声,记下。”
杨晖忙应诺。
众人又沿河岸走了里许,丁绾时而蹲下察看土质,时而询问过往船运情况。
王曜一一解答,毛秋晴在旁补充护卫事宜,何处设哨楼,何处布巡卒,何处建烽燧。
日头渐高时,众人回到河湾处。
王曜命亲兵取来干粮:
麦饼、盐菜、肉脯,还有一皮囊清水。
众人坐在树荫下用饭。
丁绾吃得少,只掰了半块麦饼,就着清水慢慢咀嚼。
她目光仍望着河面,似在盘算什么。
饭后,王曜道:“夫人可还要看别处?”
丁绾却问:“县君说的那个新码头选址,在上游二里?”
“正是。”
“现在去。”
王曜微怔:“今日已走了大半日,夫人不累?”
“商事如兵事,贵在神速。”
丁绾起身:“看完新址,妾身心中才有全盘。”
王曜不再劝,众人上马,沿河岸向上游行去。
新选址在一处更开阔的河湾,背靠土崖,前有沙洲缓冲水流。
岸边有片废弃的晒网场,地面平整,长满荒草。
丁绾下马勘察,足足看了两柱香。
她让李虎用长竿探水深,让耿毅步测岸线长度,自己则蹲在土崖边察看岩质。
最后,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泥土。
“此地确比五社津更佳。”
她语气肯定:“岸稳水深,背风,且有现成平地可建货栈。只是……”
“只是什么?”
“土崖岩质疏松,若遇大雨,恐有滑坡之险。建货栈时,需在崖脚砌石护坡,所费稍增。”
王曜点头:“此事曜记下了。”
丁绾看着他:“县君不嫌妾身多事?”
“夫人拾遗补缺,曜感激不尽。”
王曜诚恳道:“实务之中,最怕便是‘想当然’,夫人所见,皆是曜未思及处。”
丁绾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日头偏西时,众人启程返城。
回程路上,再次经过那流民营地。
此时景象与清晨又不同:
空地上堆着新运来的木料、石料,数十名青壮正在夯土筑墙——那是在建新的安置屋。
号子声、夯土声、锯木声交织一片,热火朝天。
早间那孩童正在营地边拾柴,见了马队,用力挥手。
王曜在马上微笑颔首回应。
丁绾望着这热络的景象,轻声道:
“县君这是……要以商事养民生呐。”
“夫人慧眼。”
王曜看向那片忙碌的营地。
“成皋要活,不能只靠农桑。农桑是本,工商是血。血活了,周身才能活。”
丁绾不再说话。
暮色中,她望着王曜的侧影,望着那些流民眼中的专注,望着这片正在复苏的土地,心中某个角落,悄然松动。
.......
第三日,考察的是城南的铁官遗址。
出城南门,沿山道行五六里,转入一处山谷。
谷口狭窄,仅容两马并行,入内却豁然开朗。
谷地约百亩,中有溪流穿过,水声淙淙。
谷底散落着许多废墟:
半塌的砖窑、倾倒的熔炉、锈蚀的铁砧,还有堆积如山的矿渣。
荒草从砖缝中长出,藤蔓爬满残壁,一派荒凉。
王曜下马,指着废墟道:
“这里便是晋时铁官所在。永嘉后废弃,至今已近七十年了,之后虽经石赵、冉魏、前燕,乃至本朝,皆因战事不息或他种缘由,此间铁官终没有再造。”
丁绾环视四周,缓步走入废墟。
她蹲身察看矿渣,拾起一块在手中掂量,又凑近嗅了嗅:
“这是赤铁矿渣,含铁量应当不低,矿从何处来?”
王曜指向东面山壁:
“那边有矿洞,晋时开采过的。一个月前我曾带老铁匠探查,洞已坍塌过半,但矿脉犹存。若重开,需先清理塌方,所费不赀。”
丁绾起身,走到溪边。
溪水清澈,她掬起一捧,仔细察看水质,又尝了尝:
“水含铁腥,确是冶铁的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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