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兰指尖抵着突突跳痛的额角,望着眼前的三女儿闹闹,只觉得那股子从骨子里漫上来的疲惫,比连夜核对十间铺子的烂账还要磨人。
暖阁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熏得人四肢百骸都透着暖意,可墨兰的心,却像是被窗外的寒风裹住了,丝丝缕缕地泛着凉。
闹闹刚从城郊庄子上小住两日回来,整个人像是被春日里最暖的那缕阳光晒透了,又像是颗被蜜糖渍得透透的果子,连眉眼间都漾着藏不住的飞扬快活。脸颊是健康的红扑扑,那双平日里总被规矩拘着、带着几分怯生生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像盛着满院春光。连脚步都比往日轻快了三分,裙摆随着她的动作旋起小小的弧度,那雀跃劲儿,几乎要从衣袂间溢出来。
“娘!”闹闹几步就蹭到墨兰身边,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声音脆生生的,像檐角滴落的春雨,“外祖母庄子后头那片梅林开得可真好!雪白雪白的,一大片一大片,风一吹,花瓣就跟柳絮似的飘下来!我跟着庄户家的小丫头去摘了好些,外祖母让人用新摘的梅花做了梅花糕,甜丝丝的,还带着一股子清冽的香,比府里厨子做的好吃多了!”
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鼻尖上还沾着一点细碎的梅花粉,“外祖母还带我去后坡认草药呢!她说那墙角沟边长得不起眼的草,有的能活血化瘀,有的能安神醒脑,我都记在心里了!回头我画出来给娘看好不好?”
墨兰听着女儿雀跃的话语,唇边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刚归家时那点真切的喜悦,却渐渐被一种熟悉的、混合着无奈与警觉的情绪悄悄取代。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女儿,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支崭新的累丝金蝶赶花簪上——蝶翼上嵌着细碎的米珠,迎着光一闪一闪的,样式活泼跳脱,绝不是侯府里惯常给姑娘们打的那种端庄持重的款式。再往下,腕子上还多了一对绞丝银镯,镯身刻着简单的缠枝纹,做工不算顶精细,却透着一股子野趣,一看便知是市井间的物什。
这些,都不是她给闹闹备下的东西。
墨兰端起桌上的茶盏,指尖摩挲着微凉的瓷壁,掩去眼底的探究,伸手斟了杯温热的杏仁茶,轻轻推到闹闹面前,语气听不出半分异样:“你外祖母……待你倒是极好。”
她顿了顿,声音温软,目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她还同你说什么了?可有问你功课?或者女红?”
闹闹正捏了块桌上的玫瑰酥往嘴里送,闻言动作倏地一顿,脸上掠过一丝极快的不自在,快得像是风吹过水面的涟漪,转瞬即逝。随即,她又绽开一个更大的笑容,那笑容里,竟还带着点如释重负的轻松,仿佛终于找到了能懂自己的知音:“外祖母才不问那些呢!她说啦,女儿家小时候该学的规矩道理,娘您早就教得顶顶好了,比那些大家闺秀还周全。如今这个年纪,正是该松快松快的时候,整日闷在屋里对账本、绣花,有什么趣儿?人生在世,最要紧的是自己心里快活!”
她越说眼睛越亮,脸颊因为兴奋染上更深的红晕,“外祖母还说,我这样活泼的性子就很好,不必学那些闷葫芦似的木头美人,一点生气都没有!她还爱听我讲扬州的见闻呢,讲瘦西湖的船娘唱的小调,讲市集上的杂耍班子耍的把戏,听得可认真了,还一个劲儿地笑!她说我比娘小时候胆子大,有意思多了!”
墨兰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出一点青白。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一点点往下沉,沉得发闷。
她记忆里的娘亲,林噙霜,从来不是这样的。
幼时在盛家林栖阁的那些日子,墨兰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娘亲对她的要求,严苛得近乎苛刻。天不亮就要起身,顶着晨露在窗前背诵诗词,背不出便不许用早膳;簪花小楷写得稍有潦草,便要重写十遍,直到手腕酸痛得抬不起来;就连走路的步态、说话的声调、乃至微笑时嘴角扬起的弧度,都有一套精准的规矩。娘亲常握着她的手,一字一句地教她,眼神里带着几分狠厉的认真:“墨儿,咱们这样的人,没有家世依仗,没有人撑腰,便要比旁人出色十倍、百倍,才能在这深宅大院里挣出一条路来。”
那些精心算计的诗词,那些恰到好处的娇柔,那些对父亲盛紘心思的揣摩与迎合,那些在人前藏起锋芒、在人后默默咬牙的隐忍,哪一样不是娘亲手教出来,逼着她练就的本事?那是她们母女在盛家立足、谋求前程的刀与盾,是刻在骨子里的生存法则。
可如今,对着隔辈的闹闹,娘亲却像是换了一副心肠,说的是全然不同的一套说辞。
“你外祖母……当真这么说?”墨兰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指尖微微颤抖的茶盏,泄露了她心底的波澜。
“千真万确!”闹闹用力点头,眼里闪着被全然认同的兴奋光芒,脸颊红扑扑的,“外祖母还拉着我的手说,让我别怕,说我想做什么便去做,只要不杀人放火,天塌下来都有她顶着!她说她虽老了,可也能给我撑撑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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