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他们一条命。李謜说,告诉他们,放下兵器,不杀。
雷岳点头,让人传话过去。圆阵又撑了一小会儿,然后阵中有人大声说了几句什么,兵器被放在地上,人蹲下来,双手放在头顶。
尚塔藏一直在看着。他看到了那个圆阵散了,看到了那些蹲下来的人。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下马,就骑在马上看着那个方向。
前队的战场也结束了。贺兰镜的弓骑用弩箭和马刀把三千前队骑兵打散之后,没有追击逃向山坡的散兵,只把突围的方向封住,让剩下的人投降。辎重队还在烧,火势蔓延到了山坡上,烧着的干草发出噼啪的声响。沙通天在后队方向收拢俘虏,一排排蹲在河滩上。
太阳落山的时候,雷岳策马回来,衣甲上全是溅上的血,脸上也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他在马上抱拳:殿下,清点了。吐蕃残兵一万两千,斩首两千余,俘虏近七千,其余散入山坡和河滩,夜里追不到了。缴获牛车四百余辆,粮草够队伍吃半个月。咱们这边折了三百多,伤六百。
李謜点了点头,翻身下马走到河岸边蹲下,用手捧了一捧河水泼在脸上。水是冰的,他洗了几捧,用袖子擦了擦脸,站起来看着河面上倒映的晚霞。红色的霞光在水面上被揉碎了,像散开的绸缎。
尚塔藏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下了马,站在河岸边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他没有走过来,就站在那里,看着河面上那片破碎的红光。
李謜没有回头,背对着他问了一句:你觉得,他们能活着回到吐蕃的有多少?
尚塔藏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散到山坡上的那些人,大概能活着回去。被俘虏的那些……我看到了,你让人留了他们的命。多谢。
“我对是去战斗力的人没兴趣。”
李謜转回身朝战马走去。
他翻身上马,对雷岳说:把俘虏里的伤兵挑出来,留给附近的部落照看。能走的编入辎重队押着走。天亮之后继续向北。
雷岳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火把在河谷中逐一亮起,从南到北蔓延开来。远处辎重队的余火还在烧,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
尚塔藏还站在河岸边上没有动,看着那些正在被收拢的俘虏一排排蹲在河滩上。他看了一会儿,转身上了马,跟在李謜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朝河谷北面走去。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在火光和暮色交接的空隙里慢慢远去。
……
队伍在河谷休整之后继续向北。走了两天,地面开始变平,风也小了。李謜勒住马,看到远处的天际线泛着一层灰蓝色的光,像是一面巨大的镜子平铺在天地之间。尚塔藏策马跟上来,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过去:“大将军,我们叫她措温布。”
大唐人叫它青海。吐蕃人叫它措温布。
湖水是咸的,湖面宽阔,远远看去像一片静止的海,水面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暗淡的银灰色。
队伍沿着湖的南岸走,离湖面约摸两三里地,马蹄踩在湖岸的盐碱地上,地面上有一层白色的结晶,踩上去嘎吱作响。空气里有咸味,风吹过来的时候像是裹着一层细盐的末子,打在脸上有一种轻微的刺痒。有人下马伸手去摸地面,手指捻了一下那层白色结晶,伸舌头舔了一下,马上吐了:“真是盐。”
雷岳策马凑到李謜身边:“殿下,这湖边的盐能收吗?”
“能。但不是现在。”李謜看了看湖面,“记下位置,等打完仗再说。现在没工夫晒盐。”
队伍没有停,沿着湖岸向西走了一天半。过了青海湖之后,地形变了。地面从盐碱地变成沙土,又变成细碎的砾石,最后只剩下一种干燥的、灰黄色的沙地。
草越来越稀疏,到最后几乎看不到绿色了,地面上只有偶尔一丛枯黄的骆驼刺,贴着地表生长,被风刮得歪向一边。队伍在沙地上走了三天,除了偶尔遇到干涸的河床和废弃的牧人石堆,再没有任何标记物。
没有树,没有水,没有草。白天热,晚上冷,风从早到晚不停。人在马背上坐久了,嘴唇干裂,脸上结了一层灰土,出汗之后又被风吹干,皮肤绷紧发疼。李謜让人把队伍里的水集中起来统一分配,每人每天喝三碗,多一口都不行。战马更要喝水,但马比人抗渴,饿几天还能走,没水就不行。
一天傍晚扎营的时候,一个年轻的骑兵坐在火堆边,手里捧着一碗水,低头看了一会儿,抿了一小口,又看了看碗里剩下的水。他旁边坐着一个老兵,正用一块破布擦刀,看到他那个样子,说了一句:“省着喝。明天还走一天这样的路。”
“我知道。”那年轻骑兵说,“我就是想,这地方太干了,连鸟都不飞。”
“鸟飞不过去。”老兵说,“这地方以前叫大非川。几十年前在这里打过仗,死过很多人。那时候比现在更难走,没有路,没有向导,人走着走着就倒在路边了。”
“咱们有向导吗?”
老兵朝不远处正在火堆边坐着的一群人扬了扬下巴:“那个穿皮甲的就是。原来吐蕃那边的大将。他认得路。”
年轻骑兵转头看了一眼尚塔藏的方向,又转回来:“他怎么就成了咱们的向导了?”
“雍王殿下把他打服了。”老兵把刀收进鞘里,“打服了之后,他就带路了。”
年轻骑兵没有再问,低头看着碗里的水,慢慢喝完了最后一口。
第五天傍晚,队伍在一处干河床旁边扎营。那天风小了一些,暮色比前几天都要干净,西面的天际线清清楚楚。李謜正蹲在火堆边喝水,忽然听到有人在喊:“看那边!”
他站起来顺着那人指的方向望过去。
南面的天际线上,出现了一道白色的线。
那道线横亘在地平线的尽头,在暮色中泛着一种寂静的光。很细,像是一道用粉笔画的线,贴着天空的边缘延展开去,一直延伸到视野的两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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