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线在暮色中慢慢变化，从白色变成淡金色，又变成一种柔和的灰粉色，最后在夜色彻底降临之前又变回了白色，安静地横在那里。
李謜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尚塔藏走到他身边，也看着那道线：“唐古拉山。”
“那就是唐古拉山。”
“对。翻过去之后，再走几天，就能看到河了。”
李謜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走回火堆旁边坐下。火堆里的柴烧得噼啪作响，夜风从远处那道白色山脉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种干燥的、清冽的凉意。
他伸出手在火上烤了一下，掌心对着火苗，感觉到热量慢慢渗进皮肉里。“从看到山，到走到山脚下，还要多久？”
“看马。有的马走一天就倒，有的能撑三天。倒了就起不来，喂什么都不管用。”
李謜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怎么走过那条路的？”
“我用的是高原马。逻些人骑的马，世代住在那边，上了山不喘。”尚塔藏说，“你们没有高原马，只能靠人自己适应。人比马好办，走慢一点，多喝水，撑过前两天就好了。”
雷岳在后面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策马靠近：“殿下，马不行的话，人走过去？”
“走过去要走多久？”李謜问尚塔藏。
“骑马翻山口要两天。走路要五天。过了山口还有一段缓坡，缓坡走完就是河谷地带，河谷走完就到河边了。”
李謜没有说话。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正在行进的队伍——骑兵排成两列，沿着河谷的走向向北移动。
马背上的人都在裹着布巾，尘土在队伍上方飘着，被风吹散又聚拢。队伍的后方有十几匹空马，是之前走死了的，被剥了皮，肉分给各队烤干了吃，皮子和骨架留在路边。
“先把马撑住了再说。”他说，“走慢一点，每天少走十里。人的脚程跟得上就行。”
尚塔藏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队伍沿着河谷向北走了一天半，地势果然开始往上走了。开始的时候还不明显，只是路面从碎石变成了更细的沙土，马蹄踩上去会陷下去一些，走起来比之前费力。
到了第二天下午，坡道变陡了，人坐在马背上能明显感觉到马在往上爬，马头微微昂着，四蹄交替的频率慢了，喘气的声音也大了。
李謜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队伍拉得很长，前队已经上到了坡道中段，后队还在坡底，中间隔着一段距离，能看到有人在牵着马走，有人在马背上坐着但身体前倾，像是要给马省力。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身边的亲兵，自己站在路边看着经过的士兵。
一个年轻的骑兵从他面前经过时，他问了一句：“马怎么样？”
那骑兵勒住马，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回殿下，还行。就是喘得厉害，不敢快走。”
“下马牵着走。人走慢了没事，马倒了就没了。”
那骑兵应了一声，翻身下马，牵着缰绳继续走。
旁边的几个骑兵也陆续下了马。消息沿着队列往后传，不断有人下马来牵着马走。
队伍的速度慢下来了，但马蹄声少了，人的脚步声多了，踩在沙土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当天晚上扎营的时候，有七八匹马倒下了。
那些马倒在路边，四肢抽搐着，嘴里有白沫冒出来。兽医赶过去看了几匹，摇了摇头。李謜走过去蹲在一匹还在喘气的马旁边，看着马腹剧烈地起伏，马的眼睛睁着，瞳孔散开了。
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对旁边的亲兵说：“剥了，肉分下去。皮子留着。”
他回到自己的帐前，尚塔藏已经蹲在火堆旁边了。他用一根木棍拨着火堆里的灰烬，看着火苗从灰烬下面重新窜上来，没有抬头，说了一句：“明天翻山口。”
“翻过去之后呢？”
“翻过去之后有一段平路，走一天半。然后就是下坡，下到河谷。河谷里有水，草也多，马能缓过来。”
李謜在他旁边坐下，也看着火堆。风从山口那边灌下来，火苗被吹得东倒西歪，他把身体侧过去挡住风，等火苗重新立起来。
“你觉得，翻山口的时候还能剩下多少匹马？”
尚塔藏想了想：“能撑过去的大概七成。剩下的在翻山口的时候会倒。”
“七成够用了。”
“够不够用，要看你到了河那边想干什么。”尚塔藏说，“你要是只想围城，七成马够了。你要是想追人，七成不够。”
李謜没有回答。火堆里有一根干柴被烧断了，发出一声脆响，火星溅出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上，很快暗下去变成灰烬。
天刚亮的时候，队伍在山脚下集结。
风从山脊那边灌下来，不猛，但冷得扎人，像有人用细针往脸上扎。
李謜站在队伍前面，抬头看了一下那道山脊线——昨天晚上看的时候只是一道白色的细线，到了近处才发现那是一座横亘在地面上的巨大山体。
山坡从他们脚下延伸上去，先是缓坡，然后是碎石带，再往上覆盖着积雪，积雪之上是被风刮出棱角的冰岩，在晨光中泛着刺目的白光。山脊线看起来不算太高，但横着铺开，从左到右看不到边。
队伍里有人裹紧了皮袍，有人把布巾又往脸上多缠了一层。没有人说话，都在看着那道山脊线，马蹄不安地在冻硬的碎石上刨着，喷出的白雾在冷空气中凝成一片。
尚塔藏站在李謜旁边，抬手指了一下山坡上一条斜向的浅沟：“走那条沟。沟里风小，积雪也浅。顺着沟上去，到了半山腰再折向西南，走山脊北侧绕过去。那边背风，人少受罪。”
“你走过几次这条路？”雷岳问。
“三次。前两次是冬天，雪比现在深，路比现在难走。第三次是秋天，差不多就是这个时节。”
“冬天能走？”
“能走，死的人多。”尚塔藏说，“冬天走这条路，马会摔死，人会冻死。一队人走完，能剩下三成就不错了。秋天好一些，雪还没盖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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