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未到,靖边校场已站满了人。
寒风从北面吹来,卷着沙粒打在人脸上。几千兵卒披甲列阵,刀槊如林,马队被拴在东侧,战马不时刨地嘶鸣,铁链和甲片相互碰撞,发出细碎而沉重的声响。
校场中央的木台一夜搭成。
台不高,却被四面军旗围着。骁勇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角卷起又落下,像一片压不住的黑云。
许多从幽州、云州赶来的将校站在前排,脸色各异。
他们昨夜被急令召入靖边,大多只知道袁崇要点兵,却不知道今日点兵之后,这座校场会把他们推到什么地方。
有人兴奋,有人惶恐,也有人低着头,假装只盯着脚下黄土。
杨广站在台下西侧,甲胄整齐,手按刀柄。
他身后是两队黑豹旧部,再外层是昨夜换过防的中营军士。看起来一切都合乎袁崇军令:内圈防务归他,四门封锁,无令不得出入。
只是细看便会发现,今日守门的人,已不是昨日守门的人。
库房钥牌也换了手。
北齐通事被留在黑石口,北齐马夫被分散看管。铁浮屠的甲在东侧整齐堆放,却没有一队人能独自靠近。
这些细节被军鼓声盖住。
第三通鼓响起时,袁崇终于出现。
他披着玄色大氅,腰悬长刀,身后跟着近卫副统领和二十余名亲兵。走过校场时,两侧军士齐齐低头。
“大将军!”
呼声一层压一层,撞在校场四周的木栅上,又被寒风卷开。
袁崇登上点兵台。
他站在台前,目光扫过台下甲士、战马、军械,脸上的阴沉慢慢变成一种近乎平静的冷意。
这一幕,他等了太久。
三年前陆擎天死在断魂谷,他接下北境军权。有人骂他靠死人上位,有人说他只会听王崇明摆布,有人暗地里拿镇北军旧日军威压他。
他们都错了。
北境本就不该一直听京城那些文官摆布。
刀握在谁手里,天下就该听谁说话。
袁崇抬手。
校场渐渐安静下来。
亲兵将一卷檄文递到他手中。
袁崇展开,声音沉稳而响亮。
“北境三年,军饷屡欠,粮草屡断。将士浴血守边,朝中奸党却贪墨军资,欺瞒圣听。镇北旧案未雪,忠臣含冤而死,如今又有奸臣构陷边将,欲夺北境军权。”
台下许多兵卒抬起头。
这些话,他们听得懂。
饷银少了,粮草差了,冬衣薄了,战死兄弟的抚恤被层层盘剥。这些事落在每一个军户、每一个兵卒身上,比朝堂上的奏折更真。
袁崇停了停,继续道:“本将军奉守北境多年,不敢负陛下,不敢负边民。可京城奸党横行,蒙蔽天子,残害忠良。今日,本将军请北境众将士随我起兵,清君侧,诛奸党,还北境一个公道!”
最后几个字落下,台下先是一静。
随即,有人高喊:“清君侧!”
呼声从前排扩散到后排。
“清君侧!”
“诛奸党!”
许多兵卒并不知道京城谁是奸党,也不知道袁崇是否真奉忠义。他们只是被这几日的军鼓、战马、铁甲和多年积怨推着喊了出来。
喊出来之后,便像真的有了理由。
袁崇眼底光芒更盛。
他转身,向身侧亲兵示意。
亲兵捧出一面新旗。
那旗还未展开,只能看见黑底白字的一角。
台下几名老将脸色一变。
改旗,便不是寻常整军。
袁崇握住旗杆,正要亲手将它立起。
就在这一刻,站在他身后的近卫副统领忽然向旁退了半步。
半步很轻。
轻到台下多数人都没有看见。
可袁崇看见了。
他久在军中,对身边人的位置极敏感。那副统领一退,他心头便猛地一沉。
袁崇下意识回头。
杨广已经到了他身后。
没有怒喝,没有拔刀声,甚至没有多余的脚步声。
一柄短刃从杨广袖中滑出,贴着袁崇后心刺入。
袁崇身形一僵。
旗杆从他手中脱落,砸在木台上,发出沉闷一声。
校场上的呼声像被刀斩断。
所有人都怔住了。
袁崇缓缓低头,看见自己胸前透出一截染血的刃尖。
他想拔刀。
可近卫副统领已经按住了他的右臂。
另外两名亲兵同时后退,反手拔刀,刀锋却指向袁崇身边仍忠于他的护卫。
台下东侧,铁浮屠试骑队前排几名军官同时勒马横移,堵住了冲向木台的路。
西门、南门、北门,几乎在同一刻落闩。
变故来得太快。
快到连袁崇自己都没能立刻明白。
他艰难转头,看向杨广。
“你……”
杨广握着刀柄,神色仍然平静。
“大将军,别动。”
袁崇嘴角涌出血沫,眼神却一下变得可怖。
“你是……皇帝的人?”
这句话不高,却让离木台近的几名将领听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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