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币厂废墟之下,排水井口像一张被撕开的旧伤口。
莱恩单膝跪在井沿,铜刀横于膝前,刃面紫光微颤,映着井内幽深——那不是黑,是“吸光”的暗,仿佛连星光坠入其中都会被嚼碎吞咽。
他右眼残契之瞳无声旋转,熔金竖纹边缘泛起细密锯齿,视野中,井壁湿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粗、发亮,渗出粘稠如沥青的黑浆,一滴、两滴、三滴……沿着青砖接缝蜿蜒而下,像无数条活过来的墨色蚯蚓,正朝着井底无声汇流。
赛拉菲娜站在他身后半步,黑丝已尽数退入袖中,唯余左手腕骨处一点淡青脉络,如古卷朱砂未干。
她没看井,只盯着莱恩后颈绷紧的肌肉线条——那里有一道旧疤,是码头扛包时被铁钩撕开的,愈合后扭曲如税单上被涂改的数字。
“净罪窖。”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凿进潮湿空气,“三百二十年前,教廷用圣焰焚尽七万三千卷‘异端债务契约’,灰烬填满地窖三层,再浇上融化的星银封顶——他们烧的不是纸,是‘不认账’的念头。”
莱恩没答。
他右手探入怀中,指尖触到那张边缘焦卷的《星界互诉法典》残页,背面银泪结晶尚有余凉。
他把它抽出,轻轻一抖——灰白粉末簌簌落下,在井口微光里浮成一道断续弧线,直直指向下方。
“钥匙指的不是门,”他喉结滚动,“是指‘火没烧透的地方’。”
话音落,他纵身跃入。
风声骤失,温度陡降。
不是冷,是“空”。
仿佛坠入一口被抽干所有气息的巨肺。
他双足尚未落地,右眼视野已轰然炸开词条:
【地点:埃律西昂王都·净罪窖(原址)】
【状态:封印失效|结构塌陷率63%|黑浆活性峰值:正在攀升】
【异常标注:窖壁渗出物含‘伪赦免因子’|识别为星界第七律变体|触发逻辑:目视即默认阅读|阅读即签署】
几乎同时,整面井壁“活”了。
黑浆如沸水翻涌,迅速凝成卷轴虚影——羊皮泛黄、火漆暗红、烫金标题狰狞:“豁免诏书·特赦版”。
一卷、十卷、百卷……层层叠叠,悬垂如倒挂的腐烂舌苔,每一张卷轴边缘都浮动着细小符文,像无数只眨动的、饥饿的眼睛。
【词条:豁免诏书(类型:诱饵文书)|签署后自动激活隐藏条款:自愿成为新债主|绑定对象:首个触碰者灵魂印记|清算周期:即刻启动】
“别碰!”赛拉菲娜的身影从头顶劈下,冷厉如刀。
她人已至井底,左手指尖划过腰间骨哨残片——那截惨白弧形,曾是初代守墓人殉葬时咬断的肋骨。
锋刃割开皮肤,一滴黑血坠落,在窖门石框上疾速游走,勾勒出繁复王室封印:三重荆棘缠绕天平,中央烙着奥古斯都家族的龙首徽记。
封印成形刹那,整面石门嗡鸣震颤,黑浆触之即退,嘶嘶蒸腾,腾起一股焦糊味,似烧熟的悔意。
可迟了。
一卷“豁免诏书”已如毒蛇弹射,纸边卷曲成喙,直啄莱恩右手腕!
他甚至没抬眼。
左手铜刀悍然横斩——不是劈,是“引”。
刀刃紫苜蓿纹路骤然炽亮,如饥似渴,竟在纸蛇临体前半寸,硬生生拽住那股阴寒黑气!
纸蛇剧烈扭动,发出刺耳摩擦声,仿佛被无形砂纸反复刮擦,墨色表层寸寸剥落,露出底下灰白脆骨般的纸芯。
黑浆被刀纹疯狂吸噬,化作缕缕紫烟,尽数没入叶脉深处。
莱恩顺势后撤半步,右膝撞地,左手铜刀插地稳住身形,右手已闪电般探入怀中——摸出三张税务空白凭证,最上一张背面还沾着昨夜铜锭冷却时溅上的铜灰。
他拇指抹过刀刃,蘸取残留黑浆,就着这污浊墨汁,在凭证背面飞速书写:
【债权转让无效声明】
依据《王权铸币法》第ⅩⅦ章第三节、《天文税法》第九条及《互诉法典》残卷第二则,兹确认:凡未经债务人亲笔逐条审阅、未附公证人实时星轨校验、未加盖三方联署火漆之债权转移文书,自始无效。
本声明即刻生效,溯及既往。
落款处,他拇指重重一按——伪造的见习调查官火漆印赫然浮现,朱砂未干,边缘微翘,带着码头脚夫常年握麻包磨出的茧子压痕。
就在印泥凝固的刹那——
窖内温度骤降。
不是缓缓冷却,是“抽离”。
仿佛有只巨手猛然攥紧空间,将所有热量、湿度、乃至光线本身,尽数抽走。
黑浆如退潮般急速回缩,簌簌滑落窖壁,汇成一条条墨色溪流,向着地底某处无声奔涌。
井壁卷轴虚影纷纷崩解,化作飞灰,唯余最后一卷,在彻底消散前,纸角微微一颤,露出窖底青砖缝隙里,一只半埋的锈蚀铁箱轮廓。
箱盖微启一线。
幽光从缝隙里渗出,不是光,是“映照”。
莱恩缓缓起身,铜刀仍插在地,刃面紫光已敛,只余叶脉深处,一点银芒,正沿着纹路,缓缓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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