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老烟斗之盖房
父亲的老烟斗,黄铜烟锅被岁月磨得发亮,烟杆上结着一层厚厚的烟油,那是他攥了半辈子的念想。可那年头,念想不值钱,那杆烟斗被收废品的估了价,十块钱。
十块钱,在那个粮食都要论斤称着过日子的年岁里,能换半袋玉米面,能给我扯一身过年的新布衣,也能成为一场家庭战争的导火索。
那年的年味,是从腊月二十三祭灶糖的甜香里透出来的,可甜香飘不进我们家的土坯房。屋外的风卷着雪粒子,敲打着糊着旧报纸的窗棂,屋里的空气却比窗外的寒风还要冷。父亲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那杆老烟斗,烟圈一圈圈漫过他皱巴巴的脸,母亲坐在炕沿上,手里纳着我的鞋底,针线穿梭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沉。
“那十块钱,得留着给娃交学费。”母亲的声音带着点颤,针尖一下扎进了手指,血珠渗出来,她慌忙用嘴嘬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了。
父亲把烟锅在门槛上磕得邦邦响,火星子溅在冻硬的泥地上,瞬间灭了。“学费急什么?开春再说!我寻思着,先添几根椽子,西厢房的顶子都漏了,开春下雨水不得灌进来?”
“添椽子?几根椽子多少钱?你那十块钱够干什么的?”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手里的鞋底摔在炕席上,“你当我不知道?你是想留着那钱,跟你那帮酒肉朋友喝两盅吧!”
“你胡说八道什么!”父亲猛地站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瞪着母亲,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我这辈子,啥时候为自己喝过一盅闲酒?”
争吵像一把点燃的柴火,越烧越旺。那些被贫穷压得喘不过气的委屈,那些日复一日的柴米油盐的琐碎,都借着这十块钱,一股脑地涌了出来。我缩在炕角,捂着耳朵,不敢看他们通红的脸,不敢听那些像刀子一样割人的话。
不知是谁先提了那杆烟斗,父亲像是被戳中了痛处,他冲进里屋,把那十块钱从炕席底下扯出来。那是一张皱巴巴的纸币,被母亲熨帖了好几遍,平平整整地躺着。父亲的手在抖,他盯着那张钱,像是盯着什么不共戴天的仇人,然后,他猛地发力,双手一撕,再撕,那张十元纸币,瞬间碎成了无数片,像散落的雪花,飘了一地。
“撕了!都撕了!这日子,没法过了!”父亲吼完这句话,转身摔门而去,凛冽的寒风裹着雪沫子涌进来,吹得我打了个寒颤。
母亲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地上的碎纸片,半晌,她蹲下身,肩膀微微耸动起来。我看见眼泪从她的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那些碎片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默默地捡着,一片,又一片,像在捡拾一地破碎的日子。那些碎片太小了,她的手指被纸片划破了,渗出血丝,她也浑然不觉。
我挪过去,蹲在她身边,帮她捡。小小的纸片,沾着灰尘,沾着眼泪,我们母女俩,在昏暗的油灯下,一片一片地拼。母亲的手很巧,那些碎得不成样子的纸片,在她的手里,慢慢显露出原来的模样。她找来浆糊,把碎片粘在一张旧报纸上,压得平平整整。
后来,那张粘好的十元钱,竟然真的花出去了。母亲带着它,去供销社换了半袋玉米面,还有两尺蓝布。她说,日子总要过下去,钱碎了,人心不能碎。
那件事,像一根刺,扎在了我记忆的最深处。而那年的大年初一,更是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光景。
大年初一,天刚蒙蒙亮,村里就响起了鞭炮声,噼里啪啦的,透着喜庆。按照老家的规矩,大年初一不能哭,不能说丧气话,不能扫院子,要图个一年的好彩头。母亲起得很早,她给我穿上那件用蓝布做的新衣裳,又给我梳了两个羊角辫,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头发,扯出一个笑来,可那笑,比哭还难看。
“走,妈带你逛去。”她拉着我的手,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街上很热闹,孩子们穿着新衣裳,追着跑着,手里拿着糖葫芦,脸上挂着笑。大人们互相作揖拜年,说着“新年好”“万事如意”的吉祥话。母亲牵着我,慢慢走着,她的脚步很沉,眉头一直皱着,眼角的泪痕,怎么也遮不住。
路过村东头的老槐树时,一阵风吹过,母亲打了个哆嗦,她下意识地把我的手攥得更紧了。我抬头看她,她的眼睛红红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肯掉下来。
我们走着走着,就到了叔叔家附近。叔叔家的新房刚盖了主体,红砖砌的墙,水泥抹的顶,在一片低矮的土坯房里,格外扎眼。那时候村里盖房,都是这个样子,先把主体盖起来,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至于院墙、大门,还有屋里的粉刷、灯具,都得等攒够了钱,再慢慢添置。叔叔家的院子,也是光秃秃的,没有院墙,没有街门,一眼就能望到屋里的摆设。
我看着那座新房,忽然想起了我们家。
我们家的宅基地,原本是分给父亲的。那年村里划宅基地,父亲揣着攒了大半年的积蓄,兴冲冲地去了,可回来的时候,却耷拉着脑袋,说宅基地给了叔叔。母亲当时问他为什么,父亲蹲在地上,闷头抽烟,半天才说:“我是老大,让着点弟弟咋了?他刚成家,没地方住。我这不是还有地方凑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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