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当时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抹了抹眼泪。
父亲说的凑活的地方,就是爷爷留下的老宅子。那宅子是个四合院,上屋住着叔叔和婶婶一家,东厢房住着奶奶,我们家住西厢房,南边的小土房,是厨房。院子没有院墙,也没有街门,平日里就用柴火垛挡着门口。那些柴火,是父亲一捆一捆从山里背回来的,烧一点,就少一点,柴火垛越来越矮,门口的豁口就越来越大,路过的人,一眼就能看见院子里的鸡飞狗跳,看见我们家的窘迫。
叔叔盖房的时候,父亲忙前忙后,帮着和泥,帮着搬砖,晒得黝黑,瘦了一圈。叔叔过意不去,塞给他两包烟,父亲摆摆手,说:“一家人,客气啥。”
那时候我不懂,为什么父亲要把宅基地让给叔叔,为什么我们家只能住在漏雨的西厢房里。后来我才明白,那是父亲的无奈,也是他的兄弟情长。他不是没有实力,是被贫穷困住了手脚;他不是不想要,是怕弟弟没地方落脚;他更知道,就算我们搬出去,也没钱盖房,到头来,可能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叔叔也懂,他说,等他日子过好了,就帮我们盖房。
可日子,哪有那么容易就好起来。
那天,我和母亲路过叔叔家的新房,看见大姑从武陟来了,提着一篮子鸡蛋,正站在门口和婶婶说话。大姑看见我们,笑着招手:“他嫂子,带着娃过来唠唠嗑啊!”
母亲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她拉着我,低着头,快步走了过去,小声说:“不了,我们还有事。”
我回头看了一眼,大姑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婶婶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同情。
那天我们没逛多久,母亲就带着我回了家。一进院门,她再也忍不住,靠在门框上,呜呜地哭了起来。哭声不大,却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砸在我的心上。我站在她身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默默地递上一块手帕。
奶奶从东厢房走出来,叹了口气,拍了拍母亲的背:“别哭了,大年初一的,不吉利。日子会好起来的,会好起来的。”
母亲点点头,擦干眼泪,却还是止不住地抽噎。
日子会好起来的,这句话,奶奶说了很多遍,母亲也说了很多遍。
后来,叔叔家的新房终于砌了院墙,安了铁门,刷了白墙,屋里亮堂堂的。而我们家的西厢房,还是老样子,顶子漏雨,墙壁斑驳,门口的柴火垛,终究是烧完了,门口敞着,像一张咧开的嘴,诉说着我们家的艰难。
再后来,我长大了,离开了老家,去了城里读书,工作,成家。我走过很多路,见过很多房子,那些高楼大厦,宽敞明亮,比叔叔家的新房还要气派。可我总忘不了老家的那个四合院,忘不了西厢房的漏雨的顶,忘不了没有院墙的门口,忘不了父亲的老烟斗,忘不了那张被撕碎又粘好的十元钱。
很多个夜晚,我都会做梦,梦见自己回到了那个老宅子。院子里,父亲蹲在门槛上抽烟,烟圈袅袅;母亲坐在炕沿上纳鞋底,针线穿梭;奶奶坐在东厢房门口,晒着太阳;叔叔和婶婶在院子里追着孩子跑,欢声笑语。门口没有院墙,没有街门,阳光洒进来,暖洋洋的,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祥和。
醒来的时候,眼角总是湿的。
我知道,那个没有院墙的家,那个漏雨的西厢房,那些被贫穷困住的日子,那些争吵和眼泪,那些无奈和温情,都已经刻进了我的骨血里,成为我生命中最珍贵的记忆。
父亲的老烟斗,早就不见了踪影,那张粘好的十元钱,也早就花出去了,可它们,却像一盏灯,照亮了我走过的路,告诉我,无论日子多么艰难,只要人心不散,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总有盼头。
如今,老家的老宅子早就拆了,盖起了新的小楼,院墙整齐,大门气派。可我还是常常想起那个没有院墙的家,想起那年的十块钱,想起父亲的老烟斗,想起母亲含泪拼凑的碎片。
那些记忆,是刻在我生命里的烙印,永远,都不会磨灭。
喜欢父亲的老烟斗请大家收藏:(m.2yq.org)父亲的老烟斗爱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