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把结果全部打印出来,一项也不能漏!”
卢子真双手撑着操作台,盯着屏幕上完整的弹道曲线,连续催了两遍。
研究员按下打印开关,连接银河的针式打印机立即运转起来。
“嘎吱、嘎吱——”
打印针高速敲击色带,一张带孔折叠纸缓慢吐出。纸面上的数字排得密麻,记录着导弹升空后每一秒的速度、高度、飞行姿态、方位角和发动机状态。
每个参数都精确到小数点后十几位。
过去,西北基地想得到这样一套数据,需要几百名计算员围着算盘、计算尺和手摇计算机干上2年。如今银河只用了2个小时,连每一段轨迹的修正量都列得清晰明了。
负责整理纸张的年轻研究员手指发抖,接连撕坏了两个分页孔。
“慢点。”耿欣荣扶住纸卷,“这些数据比保险柜里的金条还金贵,少一页都得重新核对。”
林振接过最先打印出来的总览表,拿起红蓝铅笔,沿着数据列从上往下检查。
起飞段正常。
中段姿态调整正常。
末端再入轨迹正常。
看到倒数第3组参数时,他手里的铅笔停在了纸面上。
魏云梦正在旁边核对磁芯存储器的校验记录。她抬起头,看见林振的食指压在同一个位置,半晌没移动。
“哪一项有问题?”
刚放松下来的几名研究员同时转过身。
林振又看了一遍数据,才把纸摊到操作台上。
“银河给出的末端再入攻击角度,是27.度。”
卢子真快步走近:“结果超出设计范围了?”
“仍在设计范围内。”林振用铅笔圈住最后几位数字,“西北基地送来的人工概算结果是27.度,两份结果在小数点后第8位差了1。”
控制室里安静片刻,随后几个人都松开了绷紧的肩膀。
王所长摘下眼镜,拿衣角擦了擦镜片。
“林总师,你把我吓出一身汗。小数点后第8位,测量仪器都未必能分出来。人工计算时少保留一位,或者四舍五入方向不同,都可能出现这种差别。”
一名参与数据录入的数学研究员也点头。
“导弹飞行上万里,这点角度差连图纸上的一根线都画不出来。西北那边的概算本来就只要求到小数点后6位,第8位不该影响结果。”
旁边有人压着声音附和:“银河刚跑完这么大的任务,末位有一点浮动也正常。”
林振抬头看向对方。
“谁告诉你计算机的末位可以随便浮动?”
那名研究员马上闭上嘴。
“银河使用同一套指令、同一批数据。只要硬件没故障,重复计算100次也会得到同一个答案。”林振敲了敲数据表,“人工概算和银河结果出现分歧,说明两套运算过程里至少有一套存在问题。”
王所长收起笑容:“会不会是录入数据时出了错?”
“校验组已经逐卷核过磁带,输入参数也经过双人签字。先让银河重算关键段。”
林振坐回操作台,调出末端再入模型,将相关节点单独划入任务区。
青轴键盘发出一串清脆响声。十几秒后,屏幕重新显示结果。
27.度。
“更换处理器节点,再算一遍。”
第2次结果依旧相同。
魏云梦抽出磁芯存储器的校验表:“读写记录正常,寻址冲突为0。”
王所长亲自检查了总线状态,脸上的轻松彻底消失。
“银河连续算了两次,结果完全一致。问题多半在西北的人工底稿上。”
“这一个数字,真能影响导弹?”耿欣荣问道。
“单看角度差,它确实小得可怜。”林振将弹道轨迹切换到末端再入段,“可这个结果由前面上万步运算共同决定。第8位出现差别,可能意味着某个原始参数或中间步骤早已偏离,只是经过多次积分后,最终表现成了这个数字。”
他拿红蓝铅笔沿着再入曲线画出几处受力点。
“导弹进入稠密大气层时,速度极高。攻击角稍有偏差,迎风面的压力和热流密度都会改变。偏差继续放大,轻则落点错开数公里,重则弹头姿态失稳。”
“姿态失稳会怎么样?”一名年轻研究员追问。
“局部热载荷超过防热层极限,结构承受的侧向力也会增加。”林振放下铅笔,“最坏的结果,是弹头在高空解体。”
高空解体。
这四个字让控制室里再无半点议论声。
西北基地为了东风项目投入了多少钢材、燃料和人力,在场的人都明白。戈壁滩上的科研人员住干打垒,冬天裹着军大衣守仪器,吃饭时碗里进了沙子,挑出来继续吃。很多人几年没回过家,只为让龙国拥有能够挺直腰杆的国防利器。
若试射时弹头凌空解体,损失绝不止一枚导弹。
后续方案会被迫推倒重来,数年心血也可能卡在一个被忽略的数字上。
卢子真伸手拿过两份结果,逐位核对。他看完后把纸按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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