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王陆,有意思。他扶马文才那一下,不是帮马文才,是在告诉他——你在我眼里,跟那个大娘一样,都需要扶。”
童子愣了一下:“那不是骂人吗?”
谢安摇了摇头:“不是骂,是提醒。可惜马文才没听懂。”
石阶路上,王陆脚尖轻轻一拨,把石子踢进了草丛。
卖馄饨的老张头笑得直拍大腿:“这个王陆,脚法也太好了!踢石子跟踢毽子似的!”
卖菜的大婶接话:“他不是脚法好,是眼睛好。马公子看那颗石子看了多久?他早就盯上了。”
老张头想了想,说:“那马公子是不是白看了?”
大婶“啧”了一声:“白看?他连看的机会都是王陆给的。王陆要是不让他看,他连那颗石子都看不见。”
旁边的人忽然说了一句:“你们注意到没有?马公子看那颗石子的时候,表情不是生气,是——‘又来了’。”
王婶想了想,说:“那就是习惯了。”
老张头摇了摇头:“不是习惯,是认了。他知道自己算不过王陆,但他还是要算。”
书院里,王阑看着王陆脚尖拨石子的动作,嘴角抽了一下。
“他连脚都用上了。”她顿了顿,“马文才算了一路,他踢一脚就没了。”
旁边的女学生捂嘴笑道:“那他是不是很憋屈?”
王阑想了想,说了一句让周围人都安静下来的话:“他不是憋屈,是他发现——自己做的所有准备,在人家眼里,都是早就看过的戏文。”
荀巨伯忽然不笑了。
他转头看向梁山伯:“山伯,你说马文才会不会觉得有点心酸?”
梁山伯反问道:“你心疼了?”
周围几个人被他这话逗得差点笑出来,但笑声刚到嘴边就咽了回去。
旁边的同窗凑了过来,压低声音,“不过他低头看石子那个样子,像不像丢了钱?”
荀巨伯看了同窗一眼,嘴角一撇,“不是丢了钱,是丢了人。”
王阑看了一眼天幕上马文才那个低头看草丛的侧脸,“还好吧。跟前面那一扶比,还差点意思。”
祝英台的声音已经从旁边飘了过来,别有所指道:“但现在他的行动都被我们看到了。”
梁山伯沉默了一下,“所以……”
荀巨伯立即反应过来了,“这个马文才的心情也不好了!”
他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往人群边缘看了一眼。
旁边的同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忽然声音发飘,“他是不是……看我们了?”
他们不约而同地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把目光转回了天幕。
但余光还在。
余光里,那个身影确实转了一下头。不是看他们,是看天幕。
但那个角度,刚好对着他们的方向。
荀巨伯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嘴欠。
马文才的头只转了那么一下,幅度不大,像是脖子酸了活动活动。
他的目光没有在他们身上停留,但荀巨伯那句“心情也不好了”飘过来的时候,他在心里忍不住哼了一声。
一群怂货。刚才不是说得挺起劲的?
又是“丢了人”又是“被看到了”,现在倒知道怕了。
他垂下眼睛,又抬起来,目光重新钉在天幕上那个嫩黄色的身影上。
懒得跟他们计较。他们说什么,跟他有什么关系?他们又不是王一诺。
但“丢了人”三个字还是扎了他一下。
马文才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又松开。
他盯着那个自己,恨不得钻进去,把那具身体抢过来,亲自来,他可有无数种办法。
谢道韫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马文才。
她看见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又松开,再攥紧,再松开——那个频率,不是在压火,是在比较。
他在拿自己和天幕上的那个“他”做比较。
谢道韫的嘴角弯了一下,了然了。
他不是在生那群学生的气,也不是在生王陆的气。他是在生那个自己的气。
嫌他太慢、太笨、太没用。恨不得替他上。可惜他进不去。
王山长注意到马文才看那颗石子时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沮丧,是一种“我知道了”的平静。瞬间明白,他在观察,也在学。
谢安的目光落在天幕上马文才低头看草丛的那个侧脸上,“他在学。”
童子没听懂:“学什么?”
“学王陆的走位,学王妈的站位,学每一个人的反应速度。”
谢安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欣赏还是感慨的东西,“他在记自己输在哪,记对方赢在哪,记下次怎么改。”
童子愣了一下:“那他不是在复盘吗?”
“复盘?”谢安把这个词在嘴里嚼了一遍,嘴角弯了一下,“对,复盘。”
“年轻人,输不可怕。输了不知道输在哪,才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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