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五,申时初刻,大理寺签押房
“顾大人,这是刑部的调令。”
说话的是个面生的年轻官员,穿着刑部主事的浅绿官袍,脸上挂着公事公办的微笑,眼神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他将一份盖着刑部大印的公文放在桌案上,动作很轻,却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水面。
顾临风坐在案后,没有立刻去看那份公文。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揭开盖子,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但此刻喝在嘴里,却带着一股苦涩的味道。
“调令?”他放下茶盏,声音平静,“调我去哪里?”
“回大人,”年轻主事躬身道,“尚书大人考虑到顾大人连日劳累,又身兼数职,恐精力不济。故特命下官前来,请顾大人将手头关于‘裕亲王案’的所有卷宗、证据、证人名录,一并移交刑部。从今日起,此案由刑部全权主理,大理寺……协办即可。”
协办。
两个字,轻飘飘的。
却意味着顾临风被正式排挤出了核心调查。
年轻主事顿了顿,补充道:“尚书大人还说,顾大人毕竟是三法司之一的大理寺卿,不宜过分专注一桩案子。大理寺日常事务繁重,还需顾大人坐镇处理。”
话说得冠冕堂皇,无可挑剔。
但顾临风听懂了潜台词:你该退场了。
他沉默片刻,然后缓缓点头:“知道了。卷宗都在后面的架子上,你自己清点吧。”
年轻主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本以为顾临风会激烈反对,甚至大闹一场。没想到,就这么轻易地交出了权力。
“是,下官这就清点。”
年轻主事转身走向书架,开始一册一册地核对卷宗。他的动作很仔细,每拿起一册,都要翻开检查里面的内容,确认无误后才放到旁边的箱子里。
顾临风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刑部派来的人,像清点战利品一样,清点着他这两个月来呕心沥血搜集的一切。
玄诚道童的供词。
刘振武营中搜出的密信。
赵德海的审讯记录。
先帝御药房的出入库账册。
还有……那些已经“消失”的证人的档案。
一本本,一册册,被整齐地装进箱中,贴上封条,盖上刑部的大印。
从此,这些就不再属于他了。
年轻主事清点完毕,转身行礼:“顾大人,一共四十七册卷宗,三百二十一件物证,均已核对无误。下官这就带回刑部。”
“去吧。”顾临风挥了挥手。
年轻主事命人抬起箱子,躬身退出签押房。
房门关上。
签押房里,只剩下顾临风一人。
他坐在那里,看着空了一半的书架,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讥诮。
“裕亲王,”他低声自语,“你以为,把我调走,把卷宗收走,就能掩盖一切了吗?”
“你错了。”
他站起身,走到签押房角落的一个花架旁。
花架上摆着一盆兰草,叶子已经有些枯黄,显然很久没人打理了。顾临风伸手,轻轻转动花盆。
“咔嚓”一声轻响。
花架后面的墙壁,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暗门。
门后,是一个只有三步见方的密室。没有窗户,只有墙壁上镶嵌着几颗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晕,照亮了里面的一切——
墙上挂满了密密麻麻的纸条、地图、画像。
地上堆着一摞摞手札、笔记、草图。
正中央的桌案上,摊开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封面上没有任何字,但里面每一页,都记录着惊心动魄的内容。
这才是顾临风真正的“调查”。
明面上,他按部就班地审讯、取证、整理卷宗。
暗地里,他却建起了另一套完全独立的调查体系。
用的人,都是他从大理寺旧部中精挑细选出来的、绝对可靠的心腹。这些人不在正式的编制内,不领朝廷俸禄,甚至不为人所知。
他们只对顾临风一人负责。
而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
记录。
记录裕亲王党羽的每一个动作。
记录那些“消失”的证人的每一个细节。
记录所有试图掩盖真相的痕迹。
顾临风走进密室,在桌案前坐下。
他翻开那本无字册,开始更新最新的记录。
“二月十五,巳时。刑部主事王明德至大理寺,调走全部卷宗。陪同者六人,皆为刑部新晋官员,背景干净,与裕亲王无明面关联。然,王明德之妹,嫁于庆王府长史之侄。”
“同日,午时。太医署刘太医‘突发急病’,告假三日。据查,刘太医昨夜子时曾私会庆王府管家,得银票五百两。今日巳时,其家眷已秘密离京,去向不明。”
“未时初刻。诏狱丙字区当值狱卒张魁、李四,被调离原职,派往南城巡防营。接替者两人,皆为刑部大牢旧部。”
一条条,一件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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