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的棋课结束得比往常早一些。
苏拙把棋子收进盒子里，扣好铜扣，站起身。刻律德菈坐在对面，手里捏着一枚白棋，没有要放下的意思。她低着头，蓝色的刘海遮住了半边脸，看不清表情。
“殿下，我该走了。”苏拙说。
刻律德菈没有动。
苏拙等了一会儿，见她还是没有反应，便提起棋盒，准备离开。
“等一下。”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苏拙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刻律德菈依然低着头，手指捏着那枚白棋，指节微微泛白。
“殿下还有什么事？”
沉默。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那盆枯死的花还摆在窗台上，干枯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书架上的卷轴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像是在低语着什么。
苏拙没有催促，只是站在那里，等她开口。
他知道这种时候不能催。有些话说出来需要勇气，而勇气这种东西，越是催促，就跑得越快。
刻律德菈的手指在那枚白棋上摩挲了很久，终于，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浅蓝色的眼眸中，有一种苏拙从未见过的神色。不是谨慎，不是警惕，不是那些她惯常用来保护自己的伪装。而是一种……决绝。像是站在悬崖边上的人，终于决定要往下跳。
“先生。”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半个月后，我要登基了。”
苏拙点点头：“我知道。全城都在准备。”
“登基大典那天，”刻律德菈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最后的犹豫留一点余地，但很快，她的眼神变得坚定，“我会发动兵变，除掉摄政大臣。”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苏拙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刻律德菈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她的手还在发抖，但她没有移开视线。
“我花了三年时间做准备。”她的声音渐渐平稳下来，“贵族里有我的人，驻军统领已经被我拉拢，城防军中也有愿意追随我的人。登基大典那天，所有的贵族和大臣都会到场。摄政大臣也会来。那是我最好的机会，也是唯一的机会。”
她把那枚白棋放在桌面上，轻轻推到苏拙面前。
“先生，你觉得呢？”
苏拙低头看着那枚棋子。是一枚王棋，和第一天他留在桌上的那枚一样。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
“殿下觉得呢？”
刻律德菈愣了一下，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问题。
“我……”她张了张嘴，“我觉得这是最好的计划。我已经推演过无数次了。当天王宫里的守卫只有平时的一半——因为登基大典需要大量人手去维持城中秩序，这是惯例，摄政大臣不会起疑。我的亲信会混在宾客中，登基仪式结束后，在宴会上动手。”
她说着，伸出手指在桌面上比划，像是在复盘一局棋。
“这里，是大殿的正门。摄政大臣每次都会从这里进来，他的护卫只能带两个人进殿。这里，是侧廊。我的亲信会提前埋伏在这里，等信号一到，就从侧廊冲出来控制住殿门，不让外面的护卫进来。然后——”
她的手指停在桌面的中央，那里什么都没有，但她看得很认真，仿佛那里站着她的敌人。
“然后，一切都结束了。”
她说完，抬起头，看着苏拙。
浅蓝色的眼眸中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丝极淡的、她不愿意承认的不安。她不需要苏拙的同意，她需要的是一种确认——确认她的计划是对的，确认她走的这条路不会通向万丈深渊。
苏拙看着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吹得窗台上的枯枝噼啪作响。书架上有一卷卷轴被吹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墙角。谁也没有去捡。
“殿下。”苏拙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如水，“你决定就好。”
刻律德菈愣住了。
她想过很多种回答。也许他会夸她计划周密，也许他会指出其中的漏洞，也许他会像往常一样说一些她听不懂的话。但她没有想过，他会说“你决定就好”。
“你……不给我意见吗？”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苏拙摇头：“这是殿下的棋局，应该由殿下来落子。”
刻律德菈沉默了片刻，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枚孤零零的王棋。
“我害怕。”她忽然说，声音很小，小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害怕会失败。如果失败了，一切就都结束了。那些追随我的人，那些相信我的人，都会——”
她没有说下去。
苏拙看着她低垂的头，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她头顶那顶小小的王冠。那王冠在烛光下泛着暗淡的光，和她这个人一样，小小的，却要撑起一个王朝的重量。
“殿下。”他轻声说。
刻律德菈抬起头。
苏拙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看着她，目光平静而温和。
“如果遇上解决不了的麻烦，”他说，“不妨想想你可以依靠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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