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一日暖过一日,桃花的绯云尚未谢尽。
嫩绿的新叶便迫不及待地覆满了枝头,山寺在融融暖意中苏醒,香客也因此而多了起来,空气里浮动着隐约地檀香、花香、与烟火气。
唯有萧霖川,似乎滞留在了那个冷汗涔涔的春夜。
他依旧扫地诵经,姿态甚至比往日更显沉静端凝,一举一动都合乎仪轨,挑不出错处,可若是细看,便能发觉他平静之下,暗藏的乱。
他扫地时,偶尔会盯着某片落叶或某处青苔,目光虚浮,不知落在何处。诵经时,梵音从唇齿间滚过,眉宇之间却随着经文的诵念而越发紧皱。
仿佛那经文不是渡人的舟楫,反而成了困住他的条规。
最明显的,是他表面越是维持平静,内里就越是暗流汹涌,搅得靠近他的人,都能觉出一丝无端的压抑。
这变化,自然落在了住持眼中。
住持是一位须眉皆白的老僧,眼神温润澄澈,仿佛能洞察人心底最细微的变化。他早知道萧霖川的身份,所谓带发修行,不过是暂避尘嚣,自我放逐地一种姿态。
真正的了断,从来不在形式,而在心间。这些时日,他看着这位身份特殊的弟子眉间愁绪渐浓,步履间隐现滞重,便知道那未了的尘缘,非但没有随风化去,反而如星星之火一般,越来越烈。
这日早课毕,众僧鱼贯而出。
萧霖川走在最后,正要踏出殿门,却听身后传来住持苍老平和的声音:“霖川,且留步。”
萧霖川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顿,缓缓转身,合十行礼:“住持。”
住持并未多言,只示意他随自己来。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步入方丈室后的静院。这里古柏参天,浓荫蔽日,石阶上生着薄薄的青苔,比前殿更多了几分幽邃清凉。
石桌石凳摆在树下,桌上有一套素白茶具。
住持坐下,斟了两杯清茶,推一杯到对面。
萧霖川默默入座,双手接过,指尖触及微烫的杯壁,却觉不出多少暖意。
“近日,见你愁眉不展,步履沉沉。”住持啜了一口茶,目光温和地落在萧霖川脸上,不急不缓,“可是心有挂碍?”
萧霖川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指节微微泛白。
他垂下眼帘,盯着杯中碧绿微漾的茶汤,喉结滚动了一下,却发不出声音。
挂碍?
何止是挂碍,那是惊涛骇浪!是焚心蚀骨!
是连他自己,都无法直视,无法言说的污秽与悖乱。
他该如何说?说寺中那只与他亲近的狸花猫,夜里会变成女子?说他不仅知晓这个秘密,还与那女子夜夜同榻而眠?更要命的是,他竟在梦中对她生出绮念,醒来后身体竟有那般不堪的反应?
每一桩,每一件,都骇人听闻,都离经叛道,都与他此刻的身份,与他所求的清静背道而驰。
住持见他沉默,面上挣扎之色愈显,也不催促,只静静等着。院中只有风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良久,萧霖川终于艰涩地开口,声音干哑:“弟子……心乱。”
“因何而乱?”住持问的直接,目光却依旧平和,仿佛无论听到什么答案,都不会惊诧。
因何而乱?
萧霖川张了张嘴,那呼之欲出的真相在舌尖滚了又滚,却像是被无形的锁链死死捆住,最终只化作更深的沉默,和眉宇间一丝近乎痛苦的茫然。
他答不上来。
或者说,他不敢答。
承认那只猫的异常,或许会引来对它的处置。而承认自己生出的妄念,那无异于亲手撕开自己竭力维持的,修行者的外衣。
暴露出内里依旧滚烫,依旧未曾真正寂灭的凡俗欲望。
这比任何东西,都更令他恐惧。
见他如此,住持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责备,只有洞悉世情的了然与一丝悲悯。
“霖川可知,为何老衲当初允你带发修行,居于寺中?”住持缓缓道,“非因你的身份,也非因你所赠之物,而是见你眼中,尘缘虽未断,心却有向佛之诚。佛门广开,容得不仅是形,更是心,你若真心向佛,剃度与否,不过皮相。”
萧霖川指尖一颤,茶水险些溢出。
“然,向佛之心,若被外物所扰,便是修行之障。这外物,可以是功名利禄,也可以是爱憎别离。”
爱憎别离四字,如同惊雷,炸响在萧霖川耳边。
他猛地抬头,撞入住持的双眼之中,那双眼似乎已经洞察一切,使得他心底所有极力隐藏的挣扎羞耻,都在眼下无所遁形。
住持并未追问些什么,只是继续道:“心乱未必是坏事,水不波则自定,鉴不翳则自明。心乱方知何处是静,何物为扰,怕的不是心乱,而是乱而不觉,觉而不面对,面对而不思解。”
萧霖川怔怔听着,心中翻江倒海。
住持的话,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他紧锁的心门,又像一盏灯,微弱地照亮他此刻混乱不堪的内心泥沼。
面对?如何面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陛下,你家太监是姑娘请大家收藏:(m.2yq.org)陛下,你家太监是姑娘爱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