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管家,”陈巧儿的声音因极力压抑而微微发颤,每个字却像淬了火的石子砸出来,“我弄的东西,一没害人,二能帮人省力。省下的力气,多开几分荒,多收几斗粮,养活几张吃饭的嘴,哪一点沾了‘妖’字?烧了它们,能烧掉地里刨食的苦,还是能烧掉天旱水涝的愁?”
“放肆!”王管家脸色一沉,厉声喝道,“黄口小儿,还敢狡辩!你那些鬼蜮伎俩,瞒得过旁人,还瞒得过员外爷的法眼?我看你就是……”
“我看他,心比这溪水还清亮!”一道清越的声音,带着山涧晨露般的凉意和不容置疑的穿透力,骤然劈开了这令人窒息的污浊空气。
所有人,包括正欲发作的王管家,都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半坡的茶田里,晨雾将散未散,如同浸透的绿绸铺展。花七姑就站在那一片翠色氤氲之中。她肩上斜挎着一个半满的茶篓,几片嫩叶沾在鬓角,更衬得那张脸清丽逼人。她一步步走下山坡,脚步不快,却异常沉稳,仿佛踏碎了一地无形的枷锁。晨光终于挣脱薄雾的束缚,恰好落在她身上,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纯净而凛然,与溪边这群笼罩在阴影和猜忌中的人形成刺目的对比。
她的目光,清凌凌的,像刚融化的雪水,径直越过王管家、王婆子,落在陈巧儿脸上。那眼神里有担忧,有安抚,更有一种磐石般的信任。
“花七姑,这儿没你姑娘家的事!”王管家最先反应过来,语气带着警告,“回你的茶田去!”
花七姑仿佛没听见,径直走到陈巧儿身边,几乎与他并肩而立。她微微扬起下巴,对着王管家,声音清晰得足以让溪边每一个人都听得真切:“王管家,您方才说陈大郎的东西是妖术,祸及全村?”
“自然!”王管家强作镇定,三角眼眯得更紧,“此等邪祟之物,留之必生祸患!”
“邪祟?”花七姑唇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目光扫过围观的村民,“那我倒要问问,是哪家的‘邪祟’让村东头李二叔家的风箱省了一半柴火?是哪路的‘妖物’帮村西刘爷爷修好了漏水三年的屋顶?又是哪门子的‘鬼蜮伎俩’,让赵伯扛着改良的锄头,一天能多翻半亩生地?”她一连三问,句句如锤,敲在众人心坎上。被点到名的几人脸上顿时一阵红一阵白,目光闪烁,不敢与她对视。
王管家脸色铁青:“巧舌如簧!那不过是……”
“不过是实实在在的省力、省时、少受苦!”花七姑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山野女儿特有的锐气,“山神爷在上,赐我们林木土地,五谷禽兽,是让我们靠力气、靠双手、也靠脑子活命的!陈大郎动了脑子,想了法子,让这力气使得更值,让这日子过得稍微轻省些,怎么就成了罪过?成了妖术?”她猛地转向那些沉默的村民,目光灼灼,“各位叔伯婶娘,你们摸着良心问问,他陈巧儿做的哪一样东西,真害了你们?还是说,就因为他的法子你们看不懂,想不通,就要扣上个‘妖’字,把这份心思连同这点盼头,一起烧了才安心?”
一席话,问得众人哑口无言。清晨的溪边,只剩下哗哗的水声,和一种被戳破心事的难堪寂静。王婆子张了张嘴,在王管家凶狠的目光逼视下,终究没敢再吱声。
“好!好一个伶牙俐齿的花家丫头!”一个慢悠悠、仿佛沾了蜜糖却淬着寒冰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人群再次分开,如同被无形的刀刃劈开。李员外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色绸缎直裰,腰间系着温润的玉带扣,手里捻着一串油光水亮的紫檀佛珠,在一群家仆簇拥下,踱着方步走了过来。他脸上带着惯常的、仿佛悲悯众生的温和笑意,眼神却像两把冰冷的锥子,精准地钉在并肩而立的陈巧儿和花七姑身上,尤其在花七姑清丽倔强的脸上停留了更久,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贪婪和势在必得。
“员外爷!”王管家如同见了救星,立刻弓着腰迎上去,脸上堆满谄媚。
李员外随意地摆了摆手,目光依旧黏在花七姑脸上,笑容愈发“和蔼”:“大清早的,何必吵吵嚷嚷,惊扰了山神清静?不过是些乡野愚民的闲言碎语,七姑姑娘莫要动气,伤了身子可不好。”他语气亲昵,仿佛在哄劝自家晚辈,却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狎昵意味。他向前踱了一步,离花七姑更近了些,一股混合着熏香和油腻的气息扑面而来。
花七姑下意识地后退半步,陈巧儿立刻不动声色地侧身,将她挡在身后半个身位。这个细微的保护动作,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李员外脸上伪善的面具。他捻着佛珠的手指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眼底的笑意迅速冻结,淬上阴寒。
“哦?”李员外拖长了调子,目光终于转向陈巧儿,上下打量着,如同估价一件货物,“陈家大郎?前些日子摔了脑袋的那个?”他语气平淡,却字字透着居高临下的轻蔑,“年轻人,有几分新奇念头,不是坏事。不过嘛……”他话锋一转,慢悠悠地,却带着千斤重压,“行事须得合乎规矩,懂得敬畏。莫要仗着一点小聪明,就以为能颠倒乾坤,乱了……尊卑伦常。”最后四个字,他咬得格外清晰,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陈巧儿护住花七姑的姿态,又意味深长地回到花七姑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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