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九,宜动土、忌出行。
陈巧儿推开工坊木窗时,晨光正斜斜切过她新制的“璇玑水钟”。铜壶滴漏旁联动着三寸高的木偶樵夫,每过一刻便举斧作伐木状,斧落时恰好敲响小铜铃——这是她将现代钟表齿轮原理与汉代张衡浑天仪结构融合的试作,鲁大师初见时盯着那套精钢发条愣了半盏茶工夫。
“师傅,今日西街赵掌柜要来取那套‘听雨轩’桌椅。”巧儿将沾着木屑的布裙拍了拍,回头却见鲁大师蹲在墙角,正对着她昨日画的滑轮组草图发呆。
老头儿忽然抬头:“丫头,你这‘定滑轮省力,动滑轮省距离’之说,老朽翻遍《考工记》《梓人遗制》也未见记载。你当真是在家自学?”
巧儿心中警铃微响。穿越三年,她已学会将现代知识裹上“古籍残卷”“幼时奇遇”的外衣,但鲁大师这种在匠作行当浸淫四十年的老手,终究比旁人敏锐得多。
“是家父早年从海外商贾处换得的手札,”她面不改色地撒着重复过无数次的谎,从怀中取出一本伪旧的册子——实是她用茶渍熏染、针线装订的笔记,其中用铅笔绘制的力学图解已被她小心摹成毛笔线稿,“您瞧这斜面省力原理,不就是《天工开物》中‘坡桥’之理的深化么?”
鲁大师眯眼细看,须臾忽然拍腿大笑:“妙极!难怪你设计的那款‘省力运柴车’,能在陡坡上如履平地!”他笑着笑着,眼角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忧虑,“只是巧儿,近来你风头太盛。昨日县丞家的管事来订制书案,指名要‘巧工娘子亲制’。”
巧儿正在调试水钟齿轮的手微微一顿。
窗外传来花七姑清亮的歌谣声,伴着茶香飘进工坊。自从三月前她在集市上以一曲《采茶调》配着巧儿设计的“翻板展柜”展示新式茶具,那些富户女眷便常结伴而来,一半为购精巧器物,一半为听七姑唱时新小曲。
“七姑的歌舞倒是帮我们引来不少生意。”巧儿故作轻松,心中却闪过李员外那张阴沉的脸。上月那恶霸派家丁来“买”她的机关图纸未果,临走时撂下的话还萦绕耳畔:“匠户女子,安敢恃技傲物?”
鲁大师起身,从锁着的木匣里取出一卷泛黄帛书:“这是老朽师父传下的《机括辑要》,其中有几样防身机关。你……”
话未说完,院门忽被叩响。
来的是三位女客,为首者身着湖绿襦裙,鬓边一支累丝金凤簪,正是本县富商周夫人。她身后跟着两名抱锦盒的侍女,人未进门笑声先至:“巧姑娘,上回订的‘流光屏风’可得了?我家老爷催问三次了!”
巧儿迎上前,瞥见周夫人身后那辆停在巷口的青绸马车——车帘半掀,露出半张年轻男子的侧脸,似在往院内张望。她心头微动,面上却绽开恰到好处的笑容:“夫人来得巧,昨日刚完工。”
她引客入陈列室。花七姑已焚香煮茶,纤指拨动箜篌,一段《清平乐》如水泻出。靠墙立着的六扇屏风应声轻转——这是巧儿以唐代“金银平脱”工艺改良的机关:屏面嵌着切割成菱形的云母薄片,暗处藏有细绳牵动的翻板,随着七姑拨弦的节奏,绳上悬挂的小木槌轻击翻板背面,云母片便依次翻转,在日光下流转出“花开花落”的光影幻象。
“哎呀!”周夫人以袖掩唇,眼中惊艳难掩,“这、这屏风竟能应乐而动?”
“不过是些小技巧。”巧儿轻触屏风侧面的木雕牡丹,花瓣应声旋开,露出内藏的暗格,“此处可存放信笺、首饰。若有人妄动,暗格底部的磁石会偏离,触发铃铛。”她没说的是,这机关实际参考了现代密码锁原理,只不过以磁石和铜珠代替弹簧与齿轮。
周夫人爱不释手,当即付清余款。临行前却状似无意道:“巧姑娘可知,城南李员外近日从州府请了位‘大匠’?据说要开什么‘天工坊’,专做新奇器物。”她压低声音,“昨儿他家管家到处打听,问谁家有‘会算数、懂机关的女子’。”
送走客人,院中一时寂静。花七姑的箜篌声停在了半音上。
“果然来了。”鲁大师从后堂踱出,手里握着半截炭笔——那是巧儿教他画图用的,笔尖已磨损,“李守财那老匹夫,自己弄不出新鲜花样,便想强夺他人心血。”
巧儿走到工坊西墙,掀开遮布。布下是她耗时三月设计的“连弩机”,本打算秋后献给县衙作防山匪之用。弩机采用偏心轮传动,能连发十箭,弩身却只有寻常弓箭大小。
“他若用强,我们便报官。”七姑放下箜篌,指尖发白。
“若官匪勾结呢?”鲁大师苦笑,“方才周夫人的马车里坐着县丞的侄子。那小子平日最爱搜罗奇技淫巧之物,此刻却只在车中观望——怕是等着看我们如何应付李员外。”
巧儿抚过弩机冰冷的木身。穿越前她是机械工程系研究生,实验室里最复杂的数控机床也不曾让她畏惧。可这个时代没有法律专利,没有知识产权,一个匠户女子的智慧,在权贵眼中不过是可以随意采摘的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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