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上画的并非什么军械,而是一套极其复杂的水力系统:齿轮交错,连杆如织,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尺寸和计算式。最上方一行小楷:“岳阳镇防洪闸机改造图——献于州府治水司”。
“这是……”刘县丞皱眉。
“大人不是要图纸吗?”陈巧儿从架子上取下一只铁匣,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十余卷图纸,“这是改良水车全图,已送往工部备案;这是自动织机结构图,江宁织造局上月才取走副本;这是漕船减摇装置,按察使司水驿正在试用……”
她每说一项,刘县丞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这些图纸若真如她所说,已入官府档案,那他今夜“搜查违禁图纸”的理由就成了笑话。更麻烦的是,若其中真有要献给州府甚至京城的图样,他强行搜查之事传出去……
“还有这个,”陈巧儿取出匣底一卷暗黄厚厚纸,缓缓展开,“是鲁大师与我合着的《巧工录要》,里面记了二十七种农具改良法、十三种水利机关术。知府大人上月来信,说要荐入国子监匠作学馆,作为生徒教材。”
她抬起眼睛,目光清亮如镜:“大人要全部查抄吗?民女可一一登记造册,烦请大人出具收文,明日民女好去州府禀报——毕竟这些图纸的去处,好几处衙门都等着回话呢。”
工坊内死寂。
刘县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接到李员外重金请托时,只道是个无根无基的女匠人,却万没想到背后有这么多牵扯。那些图纸若真如她所说……
“大人!”吴账房在门外急喊,“莫听她虚张声势!一个村妇,岂能惊动那么多衙门?”
陈巧儿忽然转向吴账房,笑了:“吴先生可知,为何李员外在县里经营二十年,却始终只是个土财主?”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因为他永远看不懂,什么叫做‘时势’。”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远处传来鸡鸣声,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三年前我来到岳阳镇时,这里连架像样的水车都没有。如今,我的器械遍布四县十七个村,灌溉良田三千亩,让三个织坊的产出翻了一倍。”她转回身,目光扫过刘县丞,“朝廷这些年屡颁诏令,鼓励农具改良、水利兴修。我做的每件事,都写在朝廷最想要的政绩簿上。而李员外做了什么?囤地、放贷、欺行霸市。”
刘县丞的手在袖中微微颤抖。
“大人新官上任,想烧三把火,民女理解。”陈巧儿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但火该往哪里烧,烧谁,大人不妨再想想。”她从袖中取出一个扁平的木盒,轻轻放在桌上,“这是民女设计的新式粮仓防潮通风图,若在全县推广,可使存粮损耗减半。大人若有意,此功可记在大人名下。”
晨光从窗户射入,照在木盒上。
刘县丞盯着那盒子,良久,深吸一口气:“今夜之事……恐是误会。”他转向门外,“放开鲁大师。吴账房等人夜闯民宅,全部带回县衙审问!”
“大人?!”吴账房不可置信。
“带走!”
衙役们动作很快,转眼间,院中李家人被清空。刘县丞深深看了陈巧儿一眼,拿起那个木盒,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远。
花七姑软软靠在门框上,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鲁大师走进工坊,沉默地看着陈巧儿,忽然道:“那本《巧工录要》,知府当真说过要荐入国子监?”
陈巧儿眨了眨眼:“现在没有,但等我们把这二十七种农具都做出来,送到他面前时,他会说的。”
老人愣了片刻,摇头失笑:“你呀……胆子比天还大。”他望向窗外泛白的天色,“但今日之事,李员外不会罢休。那个刘县丞,也未必真被你唬住。”
“我知道。”陈巧儿走到工作台前,抚摸着那张巨大的水利图,“所以我们必须更快。快到他们来不及反应,快到我们的名字传到连他们都够不着的地方。”
她拿起炭笔,在图上一处空白勾画起来,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花七姑走近看,那新增的部分竟是一座复杂的钟楼机关,标注着一行小字:“报时、预警、传讯三用楼,可设于州府城门”。
“巧儿姐,这是……”
“我们该去州府了。”陈巧儿放下笔,望向窗外完全亮起来的天,“但在走之前,得给岳阳镇留一件他们永远忘不掉的东西。”
晨光中,她的侧脸镀着一层金边。鲁大师忽然觉得,这个三年前跌跌撞撞闯进他院子、满口古怪词汇的姑娘,此刻眼中闪烁的光芒,竟让他想起古书中那些开宗立派的大匠。
而院墙外,巷子转角处,一个不起眼的货郎收起望远镜般的铜管,匆匆没入晨雾中。他的怀里,一张小笺上墨迹未干:“陈氏机巧已通官场,恐成隐患。建议在其赴州府途中处置。”
远处钟楼传来辰时的钟声,新的一天开始了。但阴影从未真正散去,它们只是躲进了更深的日光里,等待着下一次交锋。
而陈巧儿笔下那座钟楼的图纸上,一枚极其微小、几乎看不见的齿轮,正被她轻轻标上一个红点——那是整个系统中,最关键的传动核心。
她不知道的是,同样的红点标记,也出现在另一张图纸上。
在某间密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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