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啦——”
漫天木屑如雪花飘落。不,不是木屑,是上百片刨花染成的粉色花瓣,在晨光中纷扬洒下,香气袭人。与此同时,树洞中传出叮咚乐声,竟是几枚竹片敲击石磬,奏出一段清越的旋律。
所有人都呆了。
花七姑最先反应过来,忍笑高声道:“巧儿妹妹,你这‘落英迎宾机关’怎的偏在此时触发了?”
陈巧儿从花雨中站起,拍着衣襟苦笑:“昨日刚调试过敏感度,不想还是太灵了。”她转向目瞪口呆的王主簿,“让官爷见笑,这不过是娱人小技,比起水车实在不值一提。”
王主簿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温顺的女子,早已将整片山野变成了她的工坊。继续强闯?天知道还有什么机关等着。空手而回?又实在不甘。
正僵持间,鲁大师的声音从工坊传来:“王主簿,请进来喝杯茶吧。”
茶是花七姑特制的“雾峰清露”,沏在陈巧儿烧制的青瓷盏中,香气袅袅。
王主簿坐在简陋的木凳上,第一次正眼打量这间工坊。墙上挂满各式工具,从规、矩、绳墨到许多他叫不出名的奇形器械;工作台上散落着图纸,线条之精细令人咋舌;墙角立着数个木架,陈列着缩小版的水车、织机、甚至还有能自动开合的窗棂模型。
最引人注目的是屋子中央那台半人高的机关台——数百枚木齿轮层层嵌套,以精妙角度咬合,中央一根铜质主轴上,三枚不同大小的球体正在轨道上循环运转,模拟着日、月、星辰的运行轨迹。
“这是……”王主簿不禁起身细看。
“民女琢磨的‘三辰仪’。”陈巧儿轻拨某个机关,齿轮轻响,球体运转速度变化,“可推演日月食,亦能辅助农时计算。”
王主簿虽不懂机关之术,却也知此物不凡。他忽然想起县尊书房里那台重金购自州府的日晷,相较之下竟显得粗陋不堪。
李员外见状不妙,急忙插话:“王主簿,莫要被这些奇技淫巧迷惑!那水车才是正事!”
鲁大师慢悠悠啜了口茶:“李员外说得对。王主簿,你可知那千机水车为何不能轻易移动?”
他从架子上取下一只木匣,打开后露出内部密密麻麻的齿轮组:“水车核心在此。三百六十一枚齿轮,每一枚的齿数、角度、咬合间隙,皆经千次调试。搬运时稍有震动,错一齿则全组皆废。”老人抬起眼皮,“此物若成废木,耽误治河工期,这责任——王主簿可愿承担?”
王主簿后背一凉。他原以为只是来施压征调,捞些油水,哪想到牵扯如此之深。
陈巧儿趁势道:“官爷,民女倒有一策。水车不可移,但民女可绘制全套图纸,并制作缩小十分之一的演示模型。县衙匠人若有不明之处,民女愿每隔五日前往指点一次。”她顿了顿,“如此,既不误治河大事,水车仍可灌溉周边六村农田,两全其美。”
这是她早想好的妥协方案——以技术换生存空间。
李员外跳起来:“不可!此女狡猾,定会在图纸中做手脚!”
“李员外,”陈巧儿忽然转身,目光如针,“你口口声声为治河着想,那我问你——澧水历年泛滥在何时段?堤防薄弱处在哪一段?疏浚需动用多少民夫?每日进度几何?”
一连串问题砸得李员外张口结舌。
陈巧儿从案头抽出一卷图纸展开:“这是我三个月前考察澧水后绘制的河道图,标注了七处险段。旁边这本册子,记录了近十年水文变化及应对建议。”她将图纸推到王主簿面前,“若县衙真为治河,这些可比一台水车有用得多。”
王主簿翻看图纸,手有些抖。图中标注之详细,推演之周密,远超县衙工房那些敷衍了事的文书。他猛地意识到:眼前女子拥有的不仅是巧手,更有堪比工部官员的治水见识。
气氛微妙变化。
就在此时,院外忽然传来喧哗。一个衙役慌慌张张冲进来:“主簿大人!不、不好了!我们的马……马全都……”
众人奔出工坊,只见一幕奇景——
十几匹官马正在院外空地“翩翩起舞”。
不,不是真跳舞,而是每匹马都被一根柔韧的藤条牵着前蹄,藤条另一端系在树上。马匹稍一挪动,藤条便牵扯它们抬起前蹄,落下时又因地面机关触动,会从草中弹出些干草料。马儿们发现规律后,竟开始有节奏地抬蹄、落蹄、吃草、再抬蹄……远远看去,宛如一群训练有素的舞马。
“这、这是何妖术!”王主簿声音发颤。
陈巧儿扶额:“定是‘阿七’又乱跑了。”她吹了声口哨,一只木制松鼠从树梢窜下,跳到她肩头——这机关宠物腹中藏着触发机关的机括,显然又是它调皮触发了陈巧儿设计来娱乐孩童的“舞马机关”。
花七姑忍笑打圆场:“官爷莫惊,这只是些无伤大雅的小玩意儿。巧儿妹妹心思奇巧,常做些逗趣机关与村童玩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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